“席间夫人待人疏离,平常贵女贵妇的酒宴亦不见夫人身影,”杨夫人命马夫驾车后,接着说,“我以为夫人秉性不爱与人交往。”
言语真诚,不见讥讽。
兰猗颔首:“我不爱与贵人往来,我很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得假。赴宴前她确是还很是紧张,从未见过京城贵女,以为个个都如仙女一般清丽脱俗。后来……贵人不过如此。
与村口婶子们似乎并无区别。
杨夫人听到兰猗这番话,又惊又喜:“那我定是与她们不同,才得见夫人一面。”
兰猗眨了眨眼睛。
京城人讲话,向来如此直言不讳?
似乎还有些孤芳自赏的意头在里头。
褚玠如此,杨夫人亦是如此。
杨夫人拉起兰猗的手,亲昵地说:“元宵夜里,我等了你许久,想与你道谢,出了坤仪殿便再不见你。好晚了,贵妃一人回来与我们饮了几杯,草草散席了。”
兰猗不喜欢不想熟的人这般亲近,撇开杨夫人的手,道:“道谢做什么?”
“谢你为我,给了她们一耳光。”
杨夫人自豪的说着。
好似那日掌掴钱夫人的,是她自己。
兰猗尴尬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熙春
杨夫人浑然未觉兰猗的尴尬, 仍在一个劲儿地感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赞叹与快意。
“夫人,我活了这些年, 从未见过你这般厉害的人物。你那一巴掌下去, 心里头很是畅快。
我自嫁进尚书府,便与他们这群贵夫人相处不来, 她们也未必真心看得上我。
我将此事说与夫君听,他亦是只晓得劝我不必与她们多计较,还说我已是诰命,何必与她们一起拉低身份。”
杨夫人说着说着, 便低头啜泣起来,小声的, 更显得委屈。
马车里只有杨夫人与兰猗, 兰猗看了一眼车门处,无人打扰,自己这样冷眼旁观太过冷血了,便要上前安慰。
哪曾想,杨夫人顿时不哭了, 一只手帕擦了擦眼角,回味无穷地鼓掌。
“我性子弱, 又得夫君不争气,不敢与她们争执,只能摸摸忍耐。夫人那一巴掌, 当真是解气!那钱夫人的神情, 叫我回去足足乐了好几日,但凡想起来,便要拍手称快!”
兰猗安抚的手讪讪收回, 看着杨夫人那真心实意的高兴模样,微微一笑,淡淡地泼凉水:尚书夫人误会了,我不是为你出气,我是为我自己,她们羞辱我,我忍了又忍,后来实在忍不了了。”
她顿了顿,暼了一眼杨夫人的神情,见她一副没心没肺样子,才道:“没有你解围,我也迟早会掌掴她的。”
“好在,”兰猗半是庆幸,“贵妃宽厚,未曾责怪。”
杨夫人连连点头,附和道:“我仍是要感谢你的,否则钱夫人那一巴掌便落到我的脸上了。贵妃向来性子好,自然不会苛责。只是——”
她话锋一转,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只是陛下与贵妃都这样好的性子,总归是御下不严,朝中有些风气,若不加约束,迟早要生出事端。”
兰猗眸光微动,端起茶盏,借喝茶的动作掩住眼底的思量。
她并未真的喝茶,只是抿了一口盏口边缘,放下茶盏时,神色似有些好奇,俨然一副放下戒心的样子:“御下不严?杨夫人也觉得,上相是恃宠生娇吗?”
杨夫人惊讶地捂着嘴,像是无心之失,口不择言,未料想到兰猗会将这样的事引到上相身上。
连连摆手,找补道:“夫人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是说……哎呀,我嘴笨,不会说话,但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这般略显做作的姿态,倒是印证了兰猗先前的推测。
这位杨夫人,真是杨尚书的贤内助,亦不愧是有诰命之身的人物。
兰猗会心一笑:“夫人不必紧张。这些时日……”
提到这些日子的变化,兰猗脸色一变,哀叹一声,道:“平章军国事府门前冷落,往日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见踪影,上相的门生亦不往来。京中欲看上相热闹之人众多,倒是杨夫人肯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杨夫人闻言,眼底闪烁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面上依旧与兰猗保持着热情。
兰猗满脸赤诚,更是有一颗坦诚相待的心,自白着心里的苦,似是已不把杨夫人当做外人了:“杨夫人这般,我便也不瞒着杨夫人了,我……”
兰猗蓄势待发,恐怕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吐露,杨夫人正要仔仔细细听来。
门外车夫的驭马声恰好遮盖住了兰猗的声音。
杨夫人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马车已缓缓停下,车帘子外头响起侍女通传的声音:“夫人,已到。”
只一转眼,杨夫人的眉便展开,对着兰猗和蔼可亲的笑着,“上相夫人,咱们到地方了,下车罢。”
话毕,杨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兰猗随在其后,掀开车帘,抬眸望去。
只见一座雕梁画栋的阁楼拔地而起,于周围房屋相比,很是高峨。
再看此楼檐牙勾翘,每一只檐牙都挂上了只晶莹剔透的五彩琉璃灯笼。
这一排琉璃灯,里头虽未点火,亦在白昼的日光低下散发出七彩光晕。
兰猗瞧着眼熟,便往下看。
高门之上挂有牌匾,上书行楷三字——
熙春楼。
兰猗的眸光便聚在了那块牌匾上。
故地重游,上回来到熙春楼时,尚是与褚玠一同,为盗取丞相那枚可通行六部的玉佩。
她抬头看向楼上凭栏处的纱帐,随风翩翩舞动。
倒是与去岁春日,仍旧相同,无它变化。
但兰猗却已变了许多。
而这一切,自熙春楼始,她便已经掉进了京城官宦权力斗争的漩涡,如何拼命向上回游,已无法独善其身了。
物是人非之情再度涌上心头。
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杨夫人已上了台阶,快到熙春楼门前,回头见兰猗方下马车,朝她招了招手:“上相夫人,快来,落下了可就难进里头了。”
兰猗收敛心绪,提步近前。
快至杨夫人身边时,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朝门口小厮亮了亮。
那小厮见了那玉佩,竟是极恭敬的躬身,殷勤地在前头引路。
兰猗缓步上前,想仔细看看那枚玉佩有何特色时,杨夫人已将玉佩收回怀中。
只是方才那匆匆一暼,兰猗虽来不及看清细节,却也看了个大概。
那块玉佩上头,雕了一只鸟。
与白相那只,很是相像,却明显不同。
白相那只是青鸟,有明晰的特色。杨夫人这只,看样子,不是青鸟。
拿不准主意,兰猗未有多问,默默记下此事,与杨夫人一路进了二楼雅间。
雅间矮案已备好了茶点,待她们二人落座便可。
兰猗上回来得慌乱,不曾细看,如今观察一番,才发觉这熙春楼的雅间四面无墙,广大开阔。
于不同的雅间,瞧见的是不同方位的京城。
杨夫人招待兰猗坐下,亲自为兰猗沏茶,上茶,还特地将兰猗喜爱的糕点放到兰猗手边。
“桃酥……”兰猗防备之心更甚,面上不动声色,对杨夫人这般准备很是感激,“杨夫人也爱吃这个?”
杨夫人倒是稳当,神态未展露丝毫破绽,从容应下:“是。”
兰猗指尖捏起一块桃酥,笑道:“这是我家乡的点心,想不到京城人也有好这一口的。”
“是,夫人爱吃便多吃一些,可以就着这佛岭茶解腻。”
杨夫人端起茶盏,放到唇畔,吹拂着茶面升腾起的热气。
她眸子微动,唇角勾起,茶盏是离远了些,话头反倒拉回了马车上未尽的言论。
“夫人在车上留了个尾巴,叫我抓心挠肝,夫人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手里的茶盏对着秋蕙推过去,转而又对准自己身边的婢女推过去:“这儿没有外人,都是咱们的心腹,不会有其他人晓得。”
兰猗依旧纠结。
桌面上满是桃酥掉下来的渣子,连带着兰猗的指甲里都填满了桃酥渣。
良久,兰猗终是下了好大的决心,谨慎地望了望纱帐之后,确定无人,才发出好浓重的一声唉声叹气:“哎,杨夫人,你不晓得,我心里苦。”
作者有话说:
手机码字就是慢慢的,俩小时就这点
第90章 做戏
兰猗垂着眼,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指甲缝里夹的桃酥碎屑,嘴角挑起一抹苦笑。
杨夫人快速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言语不乏关切之情:“夫人,虽说你我相识日浅, 可我待夫人是真心相交的,夫人有何苦楚,不妨与我说说,我也好宽解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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