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浅言深最是忌讳。
秋蕙听了默默白了杨夫人一眼。若杨夫人真为兰猗打算, 便不会清楚相识日浅,仍要打听详实。
兰猗不知秋蕙心思, 沉浸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戏本里。
她眸中透出几分犹豫, 几分挣扎,还有几分将说不说的怯意。
指尖的蔻丹色抠得残缺了一角,兰猗终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唇,低声道:“杨夫人, 你也是女子,应当晓得的, 有些婚事,看似风光,实则并非女子自身所愿。”
杨夫人只当兰猗在打趣自己:“上相青年才俊, 权倾朝野, 是天下女子的如意郎君,夫人怎会不愿?”
她取了一块桃酥入口,有些腻, 吃不大惯,便放到桌面上,戏谑般看着兰猗。
许是万万没想到,入目是兰猗一脸愁容。
杨夫人的戏谑散去,试探问:“不会吧?”
兰猗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图案,杨夫人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个比划,是容淇容大人的名字。
“钱夫人所言,并非无稽之谈。我与容御史,是有一段情在的。”兰猗的声音更是低沉,“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两家富有早有婚约,若不是他遭褚玠陷害,必不会受牢狱之灾,我亦早是他的妻子了。都是褚玠。”
提起褚玠的名字,杨夫人看到兰猗的画图的指尖攥进掌心,恨意难泯:“他设局拆散我与容郎,毁了我们的婚书,将我囚在那座府邸里,以容淇胁迫我嫁给他。”
她睁着一双红眼睛,强忍着泪花,朝杨夫人说:“京中传言我与褚玠貌合神离,我晓得,我今日不怕说与夫人听,这些都是真的。我恨他,却奈何不了他,我想逃,可他的平章军国事,我只是小小瓷娘,我又能怎么办呢?”
杨夫人眸光暗了暗,流露出一些不明显的同情,主动递给兰猗帕子,说:“容御史是如今的御前红人……”
话说一半,未再往下说了。
这几日,褚玠受思过之罚的消息已传遍京中大街小巷,而其中因故,亦早已不是秘密了。
容淇已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便是陛下爱惜容淇之才,但褚玠与陛下情谊在前,兰猗是褚玠名正言顺的妻子在后。
容淇纵是再闹,无非是家务事。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
似是触动了杨夫人的心事,丢下一声哀叹。
兰猗继趁热打铁,接过杨夫人的帕子,捂着眼睛,自嘲道:“人人都道我嫁得风光,平民嫁给上相,从小村子嫁到京城,说我心机深,羡慕我风光的多的是,更有甚者,直道我诰命指日可待,哪里晓得我心里的苦。”
她抬起眼,攥着帕子的手狠狠捶胸。
杨夫人吓得起身,坐到兰猗身边去护着她的胸口,劝慰她再难受也不要伤害自己。
兰猗顺势扑进杨夫人怀里,脆弱又感激:“杨夫人,你是头一个再京城愿意接近我,愿意与我往来的人。她们都瞧不起我,不愿与我往来,无人问我开不开心,如不如意。只有你,愿意听我讲这些。”
“夫人,我之失态,切莫笑话我。”
兰猗啜泣着,如孤弱之人找到同伴,如溺水之人找到浮木。
杨夫人本该开心的,这般看来,她与兰猗的往来深入了许多,可是她心里亦是悲伤。
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情愈加浓重。
她轻轻地拍了拍兰猗的手臂,紧绷的身子柔软了下来。
兰猗便晓得,自己这出戏,算是出彩了。
杨夫人与自家夫人一见如故,两个人抱在一起,秋蕙看得晕头转向,全然不懂兰猗在说些什么。
她愈是听愈发疑惑,眼神瞟了眼杨夫人,又看了看兰猗,纳闷的恨。
今日上相还与夫人在湖畔垂钓呢,上相抱着夫人不肯撒手,夫人嘴上虽嫌弃,却也由着上相。
怎么到杨夫人这里,夫人倒是说上相强取豪夺,以性命相胁?
秋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是顾着夫人颜面,二是茅塞顿开。
夫妻之间的事嘛,大多冷暖自知,外人是看不明白的。
既然夫人都这样说了,秋蕙暗暗打定主意,将放下的促上相与夫人和离之事,重新放到要事上来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兰猗才平复心绪,渐渐止住了哭声,从杨夫人的怀里抽身出来。
杨夫人瞧着兰猗满脸泪痕,伸出手,轻轻覆住兰猗的手背,温热而笃定的说:“夫人能与我说这些,定是信得过我的,夫人心中的苦,我感同身受。”
兰猗又要哭。
杨夫人急忙道:“夫人,你与容御史之间的事……若你想见他,想与他走,我或许可以设法安排。”
她能安排二人逃走之事宜。
听得此话,兰猗垂眸,借着红着的眼眶,掩饰心底的惊叹。
杨夫人心底,犹有一丝善良且在。
否则,以杨夫人的立场,以礼部尚书的立场,容淇死了,这桩事才算干净。
兰猗摇了摇头,脸色大变:“多谢夫人好意,褚玠拿容淇性命要挟我,说我若敢私下与容淇见面,他便要叫容淇死在诏狱里。我……”
她的语气微微发颤,整个人往后瑟缩着,仿佛回想到了什么极度恐怖之事。
杨夫人见她如此害怕,不忍之心更甚,柔声道:“夫人莫怕,此事我们从长计议,总归是有办法的。”
兰猗感激不尽,眸光流转,擦干脸颊泪痕,装作不解道:“杨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杨夫人,既然你有法子能助我与容淇,为何不助一助自己呢?”
“那日坤仪殿中,钱夫人讥讽你为人继室,依照夫人的出身与功勋,何至于为人继室,而不配做原配大娘子呢?”
杨夫人的怔愣片刻。
只听兰猗自顾自道:“夫人拜帖中写明自己娘家姓柳,想必是河东柳氏了。你虽是庶女,却也是望族之女,家世算是一等显赫了。以此家世,便是因有外族血脉在身,不可嫁入京城,可夫人诰命加身,也可做得一州一县的正头娘子,何必委身礼部尚书做他的续弦,遭人白眼?”
兰猗天真无邪,半点没有心眼的样子,杨夫人皆看在眼里,倒是未有发怒之机了。
是啊,谁不想做元配呢?
这状似无意的一番关怀,宛如化作了根根银针,扎进了杨夫人的心头。
为掩饰这细密的疼痛,杨夫人端起茶盏,忙吃了一口。
那盏茶尚未晾凉一些,入口滚烫,烫得杨夫人整个口中都是灼烧的疼痛。
却不比心里的苦楚与痛苦。
茶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氤氲了她的眉眼,沁润了她的眼眶。
口中灼痛仿若未觉,杨夫人又拿起一块雪花糕,小咬一口,慢慢吞咽下这如桃酥一般的甜腻。
她很不喜。
“我心悦尚书,很久了。”
她的声音如茶汤的热气一般,晕染开。
看着垂头丧气如霜打的花草一般的杨夫人,兰猗心中微哂。
话说得深情,可杨夫人的神情,倒不如话说得好。
兰猗并未拆穿,端起茶盏,朝杨夫人轻轻一举,笑道:“那杨夫人真是,得偿所愿。”
后面四字,兰猗咬的尤重。
杨夫人苦笑,将茶盏推向兰猗,做了一个不适礼节的动作。
清脆的声响在雅间漾开,推动着两片身不由己飘零的树叶,朝各自该去的方向漂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期间聊了聊京中的胭脂,绸缎的花色,听到的传奇故事。
氛围倒也融洽。
已不知吃了几盏茶了,兰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色不早了,她本打算去的梨庄是去不成了,铺子总该去上一趟的。
自铺子开了到如今,她身为掌柜还未去过。
挂念着这个事头,兰猗起身告辞:“杨夫人,今日我出府本打算去铺子里头瞧一瞧的,眼瞧着时间过得快,若无要紧事,我便先行一步。”
兰猗的瓷铺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了,杨夫人笑道:“夫人开的瓷铺,我早有耳闻,却还未曾光顾过,不知夫人可愿带我一同去看看?”
兰猗欣然颔首:“夫人愿意赏光,是我的荣幸,请。”
二人一同离开熙春楼,不多时,便道了兰猗那间瓷器铺子。
天色将晚,铺子前头只有零星的几个丫鬟小厮,受主子的命令来买些器物。
兰猗引杨夫人进铺面,抬眸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脚步便顿住了。
只见容淇正坐在铺中账台边。
他身着青色常服,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拨着算盘,低着头看摊开在台面上的一册账薄。
姿势很是闲适,仿佛此地他的掌柜的一般。
然而,紧蹙的眉头,却不如表面那般恣意了。
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的啪嗒声不绝于耳,他的眉头已将两边的眉毛连成了一个浓墨重彩的一字。
似是感受到了门边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