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记忆里的画面,又勾起了烙印在画面深处的气味。


    贵妃身上的香气为何熟悉,因为那是阿姊最喜爱的头油香气。


    原来,阿姊不是女官,而是贵妃。


    兰猗怔怔地看着凤椅上贵妃,她化着珍珠面,头顶芙蓉冠,微微歪头,浅笑嫣然。


    席面如何,已与她无关了。


    殿内辉煌的灯火与贵妃相比,果真黯然失色。


    天地虚无,万籁无声。


    这一怔,兰猗许久未回神。


    贵妃以御花园中备有赏月流水席面,还有诸多形态各异的梅花为由,邀各位夫人离殿前往。


    满殿贵妇识趣地起身前往。


    钱夫人走得最快,杨夫人在临行前等了一会儿,似乎是欲待兰猗一道前去。


    结果未等到兰猗,只等到了贵妃身边的女官送请出殿。


    随着杨夫人的离去,殿门缓缓合上。


    满殿空寂,只剩贵妃与兰猗二人。


    贵妃见兰猗木然,便从主位上下来,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


    头冠沉重,衣裳碍事,贵妃走得谨慎又缓慢。


    兰猗虽还未缓过神来,眸光却似黏在了贵妃身上一般,追随着贵妃那红金身影,看着她自高台走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她那样呆的模样,却看得那样专注。


    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失散许久的阿姊便会消失不见。


    她看着贵妃拿起那只莲盏,托于掌心,就着殿内的烛火,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圈。


    兰猗听到贵妃双唇一碰,啧了一声,语气挑剔而亲昵:“兰猗啊兰猗,这么多年了,你这手艺不进反退。你看看这只莲盏上的纹路,真是丑死了,哪里有半分兰家瓷的样子。”


    兰猗点头。


    贵妃放下莲盏,见她还是那样呆呆的,不由得笑了一声,抬手拍上兰猗的脸蛋,促狭道:“怎么,是见阿姊头一回着女裳,觉得阿姊特别美丽,惊艳地说不出话了?”


    兰猗噗嗤一笑,杏眼弯弯,红了眼尾。


    她点头。


    “怎么变成呆瓜了呀,二娘。”贵妃笑着整理兰猗的鬓角,“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兰猗只是傻笑。


    笑着笑着,眼尾的红色便染红了整个眼眶。


    眼睛热热的,全是泪水。


    那些泪水止不住,和大禹治水的洪灾一样,一直流一直流。


    脸颊上沾着的珍珠跌落到衣裙上,一路翻滚着去了玉案下。


    三白妆的粉末已被冲刷掉了一部分,一长条一长条的泪痕下,是兰猗本身的容貌。


    过去所有的孤独,寂寞,等待,无助,难过,害怕,忧心,自责,愧疚等等,自出景德镇到入京城,一直到今日,她所有过的情绪,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山虎。


    一口将她吞进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emmmm作收和文收一起掉……emmmm不太明白……emmmmm


    第83章 撑伞


    它们包裹她, 裹挟她,深深地纠缠她,将她拖进越来越深的酸涩的胃水中。


    胃水侵蚀她的身体, 融化她的皮肉, 渗透进森森白骨的缝隙之中。


    兰猗觉得全身都开始疼痛,胸口一阵一阵的肿胀, 剧烈的感情寻找迸发的窗口,在胸膛中横冲直撞。


    最终找到了眼睛。


    泪水便如决堤般流了下来,源源不尽。


    一见到阿姊,所有的坚强就像溃于蚁穴的堤坝, 轻轻一碰,便溃不成军。


    兰猗泪眼婆娑吧地看着眼前, 甚是思念的阿姊, 她很想像幼时一般扑进她的怀里,把这些年所有的苦楚和辛酸都说与她听。


    想说自己想她想得睡不着觉,想说自己守着瓷窑守得好辛苦,想说容淇被冤枉舞弊,想说自己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想说自己险些死在京城。


    想说自己从未有一刻放弃等阿姊回家,亦从未有一刻放弃寻到阿姊。


    除了这些, 兰猗更想说,阿姊身在京城里的皇城中,难道便一丁点风声都未曾听到吗?


    既然阿姊身为贵妃, 为何不早早与自己相见呢?


    太多太多的事想要与阿姊说清楚, 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开口。


    双眸静静地淌着泪,透过模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端详着阿姊。


    阿姊是贵妃, 是陛下的心上人,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穿着绫罗华服,妆容精致,身上的每一寸都显露着皇家的威仪与陛下的荣宠。


    兰猗已不能如过去一般轻易钻进阿姊的怀里。


    于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繁重的华服遮蔽之下,阿姊的小腹微微隆起——


    阿姊已有了身孕。


    兰猗想起褚玠去宫中求御医引了好大的风波,那时陛下夜宣御医进宫为贵妃诊治,到今日,满打满算应当将近两个月了。


    觉察到兰猗的眸光定在小腹,贵妃了然一笑,另一只手牵过兰猗的手,缓缓地贴上小腹。


    中间隔着厚重的绸缎,丝滑的刺绣,尽管腹中胎儿尚小,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腹部的突起,以及下面静谧的生命。


    兰猗动了动指尖,顺势低头,靠在了贵妃的肩上。


    盈满泪水的眼眶倾倒出更多的眼泪,一股接一股洇湿贵妃的衣裳。


    贵妃见她如此,眼眶也红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哭了,二娘,你看你要做姨母了,开心一些。”


    兰猗依旧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一直窝在贵妃怀里打颤。


    贵妃叹息,带着小腹上兰猗的手上下抚摸,一下又一下,语气染上了悲伤,仔细听还带有权势的严厉:“褚玠待你不好吗?”


    这回兰猗不点头了,想了想,摇了两下脑袋。


    冠子上的珠花随着震颤,蹭到了贵妃的侧颊。


    与贵妃想象中很不一样,她疑惑地撑起兰猗的脑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容色忧愁,再度问道:“他待你不好?”


    兰猗睁着一双泪眼,听阿姊又问一遍,隐约觉着阿姊误会了什么,果不其然,贵妃神色渐渐冷然:“去岁秋日,褚玠忽而在宣政殿上奏请陛下,坦言自己先斩后奏,已然成亲。”


    “这毕竟是褚玠家事,陛下亦不好多干预,只问是哪家贵女,褚玠言非京城人士,简单平民而已。”


    贵妃娓娓道来褚玠成亲之事。


    兰猗听着,脑子不自觉便出现了身着云纹紫衣,面带春风的褚玠。


    他一定得意极了,那夜他赶到广南,于二人进大山隐匿逃去外邦前,将其带回京城。


    烧了兰猗与容淇的婚书,亲笔写下了兰猗与褚玠的婚书。


    那时的褚玠真是志得意满。


    “陛下虽在登基时清算了前朝旧臣,却仍有基业深厚之旧贵族,无法动之分毫。褚玠有才有貌有能力,作为陛下心腹,是寒门学子,新贵族的代表人物,是旧贵族的拉拢对象。”


    贵妃继续说着,一双眸子里都是兰猗,却好似在穿过兰猗的身躯,看向曾经的褚玠。


    “旧贵族想与褚玠结姻亲已是许久之计,褚玠向来推辞,婉拒之言更是有趣。”


    兰猗听得入神,流下的眼泪少了许多,有停歇的迹象。


    见此情形,贵妃不顾自己的服制,直用袖口擦拭兰猗满脸的泪痕。


    贵妃衣裳袖口绣有金色牡丹,宫中绣房的绣娘手艺精妙,这绣面便是贴身穿着亦不会有不适。


    但兰猗的脸上一块白一块黄的,她怕污了阿姊华丽的衣裳,便往后躲了躲。


    贵妃双手用力朝中心挤了挤,兰猗不仅没躲成,还嘟起了嘴。


    再加之与褚玠在一起后,她确是丰腴了不少。


    这副模样,实如一只小猪。


    贵妃径直擦干净兰猗脸上的脏污,与残留的三白妆粉末。


    又捏了捏兰猗的脸:“二娘,褚玠可以为了婉拒京中贵女,说出自己对女子暂未有感,令朝中以为他不能人道的谎言。他忽而成亲,相当于得罪了半壁朝廷。”


    “何况娶的是平民女子。”


    贵妃轻叹道:“不足一日,前朝风言风语已传到了我的耳中,说的很是难听。”


    说兰猗是罪人之妻。


    说兰猗身份微见。


    说兰猗狐媚手段高超,勾得褚玠神魂颠倒。


    风言风语未透露名姓,皆以平民女子为称。


    贵妃藏在心底,未直接与兰猗细说。


    “那时,我并不知与褚玠成亲之人是你,我召他到这里来,问他,一定要娶这样深陷风雨之中的女子吗?”


    贵妃的问题,令兰猗呼吸一滞。


    她已彻底停住了哭泣的眼泪。


    等待着褚玠的答案。


    心脏跳得激烈,期待如一根金箍,紧紧勒住她的心。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贵妃张合的双唇。


    “他说,若我能在风雨中做唯一能为她撑伞的人,死也瞑目。


    他还说,我等她等了许久,若今日她未出现,待来日朝堂局势已定,我亦是要寻她做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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