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愿意受阿姊责骂。
兰猗抿了一口茶,这般美滋滋的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殿外司辰官报了时辰,由殿外走进一名紫衣女官,上了殿阶,立于高位。
兰猗瞧她眼熟,是领她到殿的那位贵妃身边最受青睐的女官。
女官高声:“贵妃驾到,跪身拜迎!”
殿内诸人纷纷起身,敛衣跪地,伏地行顿首大礼仪。
兰猗亦在行礼之列。
一阵佩环叮当声逐渐靠近,逐渐响亮。
淑丽无双的身影自殿门步入。
满殿烛火仿佛为迎接宫中最有权力、最具圣宠之人,于最开始微微跳动了一下。
殿中溢满的花烛芬芳也因她的到来更加浓郁。
兰猗只能借着余光,看见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移来一个影子,这个影子从短变长,又由长变短。
殿中似乎飘来了另一种香气,与花烛之香相似,又不那么相同。
飘进兰猗的鼻中 ,勾起了兰猗熟悉而无比模糊的记忆。
这股香气很熟悉,她似乎闻到过,可惜,兰猗再怎样费劲回忆,都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阿姊
兰猗垂着头, 那似曾相识的香气已成了难解的疑问始终盘旋在她的心头。
而就在兰猗挖空脑子也想不出究竟曾经在哪里闻过,贵妃已然缓步从兰猗的头顶走过。
兰猗因深陷自己的深思中,未曾发觉, 贵妃那双珍珠云头履在行至自己面前时, 有须臾凝滞。
转瞬恢复如常,继续移步向前, 走向殿中高位。
仿佛方才的驻足,只是冬日里易融于手心的一颗雪花,已经化作的水。
待兰猗回神,只来得及瞥见贵妃衣裙的尾摆, 红底金花,鸾鸟衔枝。
在满殿烛火辉映下, 仿若一簇流动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兰猗脑子里腾地飞上一句诗:霓裳曳广带, 飘拂升天行。
不愧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裙尾随贵妃逶迤而过,一同落座凤位。
待贵妃落座,紫衣女官得了贵妃眼神示意,轻移步履,下了高阶, 走到席间。
她的眸光不懂声色地扫过全场夫人,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双眸子最终停留在了钱夫人那红肿的半侧脸颊上。
紫衣女官瞧着那片红,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兰猗,许是觉着她有些过分, 钱夫人好歹是尚书夫人, 怎可随意动巴掌。
但抛开钱夫人的夫君,她在殿内的那番话,的确应当受这一巴掌。
便是兰猗不打, 贵妃亦会动手。
兰猗一打,不但有震慑之效用,亦能叫在场贵妇开开眼界,平民女子亦有不浅的胆识。
这位上相夫人,真是……有些不简单。
紫衣女官微微侧头,以眼神询问贵妃。
得贵妃颔首,紫衣女官脸上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容:“见钱尚书的夫人面颊微红,许是殿中有些燥热,贵妃娘娘体恤各位夫人,特赐下宫中秘制玉容花凝露,这凝露最是养肤,各位夫人回府后可敷于面上,安神养颜,排解忧愁。”
尤是最后排解忧愁四字,紫衣女官语气加重,语调极其缓慢,咬字十分清晰。
兰猗听出了其中含义,这凝露,既是对赏赐,亦是警告。
恐怕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贵妃皆晓得清清楚楚。
想来也是,这坤仪殿是贵妃宫殿,这后宫之中以贵妃为尊,上下大小事务皆由贵妃打理,恐怕是殿上方发生,不消一息,已传到贵妃面前。
贵妃身为命妇之首,有教导之责。钱夫人与相干的贵妇虽口出狂言,有悖陛下行令,然,她们到底是朝中命官的家眷,不可立行责罚,只得施压暗示,命其不敢再犯。
这凝露便是如此,一道赏赐下去,彰显贵妃对钱夫人的体恤,也彰显着贵妃不满钱夫人进日所言。
两名小宫女捧着数个胭红色的小盒,依此送到钱夫人及其他几位尚书夫人面前。
未参与闹剧的夫人们面色如常,颇感荣耀,庄重谢恩。
钱夫人与参与闹剧的夫人们,面色却有些发灰,不似方才靓丽,宛如一颗蒙了灰尘的珍珠。
钱夫人捧着那小盒,垂眸,任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她心中的骇然心事。
她不是愚钝之人,贵妃已提点的相当明晰。
脸上红肿的半边火烧火燎,虽有不甘,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强挤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声道:“妾身谢贵妃恩典,请贵妃万福安康。”
女官转身回到贵妃身边,轻轻击掌,丝竹之声悠然响起。
夜宴正式开始。
流水般的菜肴呈了上来,金樽清酒,玉盘珍羞。
兰猗心觉奇怪,不知贵妃为何不出声。
又一想,贵妃位于高位,身边女官无数,已轮不到她亲自讲话了,只需得发号施令,很是舒服。
想来若不是自己与褚玠有十年前的那段孽缘,他也必是不会亲自与自己说话的。
思及此,兰猗夹了一只盛在橙子里的虾仁,虾仁蜷曲的形状与自己今日坐于马车中的形状相当一致。
马车中,褚玠未发一眼,沉默的很。
今日他皆未与她讲过话。
虾仁进口。
兰猗觉得,褚玠与贵妃,不愧是好朋友,亦不愧同是上位者,单凡不悦便不爱开口。
喜好很是相同。
又想到褚玠了。
意识到这一点,兰猗的心跳乱了许多,咀嚼虾仁的牙不知不觉便咬了舌尖一口,痛得直皱眉。
她连忙端起了一盏冰酪,为自己镇疼。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兰猗心里念经似的,低着脑袋,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菜品上。
看着看着,她缓缓感觉到,一道似有似无的视线,正从那至高无上的凤位上,悄悄地、细细地缠绕过来。
那道眸光病不凌厉,相反的,很是温柔,甚至带有放任的宠爱。
若是眸光能化作一只手,这只收恐怕已经抚过她的发顶,摸下颈后细腻的皮肤,在她弯曲的脊背上缓缓游走。
兰猗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收紧。
这道目光未有情爱之色,而饱含着长辈对小辈的体贴观察。
还有许多的调侃。
那是兄弟姊妹之间,阔别许久重逢之际,见手足有别于过去行为,而生出别样的趣味。
那是来自阿姊的目光。
然而,那个方位,凤椅之上,坐着整个国朝权力最大的女子,坐着陛下最宠爱的女子。
尽管贵妃今日未发一言,且椒蕙秋蕙也宽慰,说贵妃温柔,并无甚可怕之处。但到底权柄在手,随意覆手便可化为一座五指山。
她到底是敬畏皇权的。
可是阿姊在那边,阿姊变成了何模样,她过得好不好,是胖是瘦。
种种发乎关怀备切的疑问,促使兰猗油然而生极度想要看去的渴望。
阿姊。
宴散后亦可见,不急于一时。
阿姊,分别数年,她很想她。
无边的想念与热烈的渴望吹胀了胆子,兰猗闷了一盏清酒。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
俗话说得好!
兰猗抬眸,朝凤位匆匆一瞥。
贵妃左右未有旁人,亦未有女官,只有贵妃身前,玉案边,立着方才的紫衣女官,为贵妃布菜。
此时的紫衣女官挡在兰猗与贵妃之间,兰猗只能瞧见紫衣女官的背影,以及女官身形之外露出的贵妃衣角。
兰猗来不及失望,匆忙环顾殿中每一位着女官服饰的女子,仍未找到阿姊。
兰猗一颗心被沮丧塞满,沉甸甸地掉下去。
她怀疑自己,莫非是自己感觉错了。
她自问,莫非是自己太过思念阿姊产生了幻觉?
转动手中莲盏,这只莲盏是真实存在的。
世间哪里有这般巧合之事,一位宫中女官,自一众瓷器中,挑出花样最是奇怪,烧制不算上佳的劣质品带回宫中。
又这般恰巧,进宫赴宴,这只盏,正好放于自己的案面。
太不可思议了。
兰猗百思不得其解,低头戳着已空的橙皮。
“上相夫人,菜肴可是不合胃口?”
殿上的乐曲骤然停止,所有的乐器聆听声音主人的命令。
音色清冷,却内含关切。
甚至隐隐含笑。
兰猗止住了手上的动作,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温柔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时常出现在兰猗过去,关于阿姊的记忆里。
那双眼睛,望着跳动不稳的油灯,代替兰猗亡去的母亲,哄兰猗入睡。
那双眼睛,凶狠地注视村里的顽皮的孩子,警告她们不要欺负兰猗和容淇。
那双眼睛,依依不舍的与阿爹、容淇和兰猗告别,转身投入吞日的黑山中。
一去便是数不清的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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