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熙熙攘攘,人生寥寥千日,我只认她做我的妻子。”


    贵妃学着褚玠当日所言的样子,说与兰猗听。


    贵妃学得很是像模像样,听着贵妃的讲述,仿佛昔日之景重现于兰猗眼前一般。


    褚玠一定低着脑袋,背上的脊梁却铮然直挺。


    “我又问,他这样耽误陛下大业,不怕我降责罚于他吗?”


    贵妃的目光这才真切地落在兰猗身上:“他说,便是贵妃罚我去广寒中如吴刚一般日日砍树,我也定是娶她为妻的。”


    贵妃之声坚定。


    已能窥见一斑。


    那日的褚玠,身着紫衣,头顶官帽,低垂头颅,语气温和中满是坚定不移。


    他的身姿带着此生非她不可的决绝。


    气势已然要将头顶的乌纱帽交还于贵妃和陛下手中。


    兰猗只晓得他执拗,却不晓得他竟敢为了她,冲撞贵妃。


    褚玠每日在她眼前,似是轻松快意,仿若天下之事尽在他手一般。


    他从未与她讲过,与她成亲是如此艰难险阻中求来的。


    原来,她曾置身于京城的谣言之中,他未让她听得分毫。


    宴中钱夫人的冷嘲热讽,怕只是去岁时的冰山一角。


    兰猗心乱如麻。


    贵妃松开兰猗的脸,冷冷的说:“他那般情真,居然待你不好,明日我便宣他到坤仪宫来!”


    “不用,”兰猗拉住贵妃的手腕,“阿姊,他待我很好。”


    这是兰猗真心之言。


    贵妃的冷脸渐渐融化。


    兰猗又说:“但是我与他之间,并非是情真便能在一起。”


    “你不心悦他吗?”


    贵妃问。


    兰猗:“……”


    她看着眼前的贵妃阿姊将所有的情爱都归结于心悦的直爽和单纯。


    若褚玠待兰猗情真,却无法令兰猗与他在一起,必是兰猗另有心悦之人。


    这个想法,兰猗觉得,阿姊不愧是与褚玠是多年老友。


    兰猗反问:“阿姊曾经梦想的是做大兰家瓷,成为富甲一方的瓷商,之后骑着骆驼去西域、去波斯,设想走遍外邦。如今甘愿身处后宫,是心悦陛下吗?”


    贵妃眉头微蹙,对兰猗的问题有些不解,却依旧脱口而出:“自然。”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兰猗仍旧被噎了一下,“那你为何不愿做皇后呢?”


    贵妃待小孩子般摸了摸兰猗的冠子:“这其中是我与陛下之事,太复杂了,不是短时间内一言一语讲得清楚的。”


    兰猗亦摸了摸自己的冠子,阿姊与陛下有她们的考量,兴许这便是阿姊与陛下之间历经磨难的心意相同。


    “好,”兰猗笑了笑,寻回阿姊时冲淡的理智回笼,言语间意兴阑珊:“阿姊,这么说来你与陛下两情相悦。那这些年,你为何不来寻我,为何不寄信来,为何不救容淇?”


    贵妃愣了愣,很是困惑:“救容淇?我听陛下说,丞相推举了容淇入仕,已是御史……他……”


    兰猗将她与容淇之间的事悉数说与贵妃听。


    贵妃愈听,面色愈加沉重,到最后,竟已不敢与兰猗对视。


    “阿姊,陛下爱重你,褚玠有难,你可不受阻拦直入宣政殿,为他开解。陛下默许你进朝会,有权理政事,你不知容淇涉嫌科举舞弊险些斩首吗?”


    兰猗的语气与贵妃垂落的珠钗一同,一寸一寸地低沉下去。


    面对兰猗的逼问,贵妃迟迟不语。


    她紧抿着丹唇,眉眼间含有几分愧色。


    见阿姊如此,兰猗亦有些愧疚,觉着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了些,柔转语气,近乎气音的问:


    “阿姊,你消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苦衷


    贵妃眼眸亮了亮。


    阿爹仿佛是一束驱散黑暗与阴霾的火把, 将她面容的内疚减淡了一些。


    迎着兰猗的眸光,贵妃的身子朝她靠近,以一种天真和带着期盼的口吻, 小心翼翼地问:“阿爹近来好吗?”


    说着, 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阿爹腰疼的毛病有好转吗,可是刮风下雨还是疼得厉害?你进京城来, 是不是也带着阿爹,你将他安顿在哪里?若有得闲的日子,我找个由头见见阿爹……”


    贵妃愈说愈是开怀,眼里满是憧憬, 满脸藏不住的幸福的神采。


    叫兰猗看得心凉。


    贵妃笑意渐浓厚,兰猗的脸色便愈难看。她眼底那层浮起不久的柔软光芒, 正一点一点的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兰猗看着兴头上、构想她们与阿爹将来定居京城日子的贵妃,张了张唇,又合上,唇瓣渐渐干涩。


    她觉得阿姊和容淇皆变得陌生, 她有些不大认得他们了。


    眼前的阿姊珠光宝气,那张面孔, 分明是自己阿姊的模样,可是在这满殿光亮照映下,兰猗却觉得坐在自己身前的, 并非是自己的阿姊。


    阿姊最是看重家人, 怎么会……


    怎么会连阿爹去世的消息都一无所知。


    兰猗缓缓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将自己的位置向着后面移了移。


    贵妃并未当即察觉到兰猗的古怪行为,她仍在说着, 说到激动处,甚至伸出手想要握住兰猗的手腕。


    直到这时,贵妃方后知后觉到,兰猗离得远了些。


    她将手伸得更远了些,握上兰猗的手腕的那一瞬,兰猗恰好端起了玉案上的莲盏。


    自做了贵妃,已许久未有人敢做出这样的行径,她要触碰的东西,竟未触及分毫。


    面容上的笑意挂上了些尴尬,但她并未过多计较,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带着久别重逢后急于弥补亲人的热枕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听说你前些月小产了,身子恢复得好吗?是不是外头的大夫医术不精,未好好养着你,按理来说不应该的,无事,我这便宣御医来给你看看。”


    她说着,便要吩咐候在殿外的紫衣女官,遣她去御医属一趟。


    兰猗不似她那般激动,她看着贵妃便要唤人进殿而开启的唇瓣,眼神死气沉沉。


    说出的话亦是死气沉沉。


    “阿爹已故去了。”


    声音不大,在偌大的殿宇中,却入平地惊雷,清晰地传进贵妃的耳中。


    这殿宇当真是广阔,天上地下,前后左右皆是墙壁,便是兰猗言语已讲完,她的声音依旧与墙壁来回碰撞,扩散在殿宇四处,层层荡漾,一次又一次的余韵冲击着贵妃。


    贵妃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方才酝酿出幸福的神情,渐渐被茫然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坤仪殿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殿中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霹雳声,清晰入耳。


    不远处被贵妃支开去赏月的贵妇,她们的笑语声依稀响起。


    殿宇角落琴师留下的琴不断倾斜,沿着墙角滑落,琴弦震动再不是宴上动人的乐曲。


    如此刻两两相望的兰猗与贵妃。


    一个面无表情。


    一个惘然无措。


    贵妃似乎未能理解兰猗所言的故去是什么意思,嗫喏着丹红的双唇:“什么?”


    随即又觉得不对,不该这样问,大声了些:“什么时候的事?”


    兰猗蹙眉,视线在贵妃身上来回游动,那锦绣的华服,那沉重的头饰。


    兰猗蹙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忽地自嘲一笑。


    她站起身,眼皮半垂,面无悲欢,神似一尊神像。


    “在你寄回最后一封家书后,”兰猗置身事外,好似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甚关联的故事,“我们便再无你的消息,阿爹托判官打听你的消息。前后辗转数月,只带回一封你下落不明的书信,阿爹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贵妃仰着头,看着兰猗,一双眼眸颤动,难以相信,难以接受一同出现在她的脸上,她不愿相信兰猗口中这个残忍的真相,哀求的问:“兰猗,你骗我,对不对,你骗我!”


    贵妃双手护住腹中的孩子,却抵不住情绪愈加激烈。


    “阿姊。”兰猗俯视她,看她逐渐陷入癫狂一般的状态,漠然地打断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平静漠然之下,暗藏着巨大的埋怨。


    她想埋怨她的贵妃阿姊,想与她老死不相往来,想指责她自私,想说她变了!


    可是,兰猗咽了咽口水,她的口中干涸到已经未有一滴水了,这可能便是上天给她的指示。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阿姊。


    那些年在景德镇,阿姊女扮男装这些年,一心为兰家瓷着想,早是兰瓷,晚是兰瓷。早是男装,晚是男装,她亦想恢复女儿身,着美丽娇媚的女裳,阿爹不许,兰家不许。


    阿姊便成了阿兄这么多年。


    当初匈奴侵扰边境,永平帝强征兵役,阿爹年迈,兰猗容淇年幼,兰家出不了第二人,她只得扛起孝道之义,替父从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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