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勃然大怒,拍着玉案站起身来,动作之大连玉案上的杯盏都倒下了。


    命妇未料到钱夫人的反应如此猛烈,下意识微微后仰了半分,抬头看着钱夫人,神色未改。


    钱夫人见她便来气,见到她这身命妇服更是来气,她指着命妇的鼻子,声音尖利地几乎要掀翻殿顶:“你这个蛮子血脉的见梯子!背主求荣成了礼部尚书夫人,得了诰命便了不得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她愈说愈激动,目光在命妇与兰猗之间来回看了一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拖长音调:“哦——杨夫人,怪不得,你是看这里终于有与你一般低见的女子了,知音难求,激动不已,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为她讲话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反击


    尖酸刻薄的声音逐渐扩散, 不远处置身事外的许多夫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免不得都往这边看来,相互之间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


    兰猗抬眸, 冷眼旁观此事。


    此事虽说是因她而起,她本不该置身事外, 坐看战火熊熊,不去灭火。


    换言之,如椒蕙最终所言,不必怕事, 忍一时风平浪静,若风不平浪不静, 也不必再维持表面的和谐, 自己做搅乱海面之人。


    即便是今夜之事与她无关,依着她上相夫人的身份,便是身无诰命,也可上前劝解一二。


    方才在杨夫人前来解围反遭羞辱时,确确实实是这么个想法, 可当她听到钱夫人口中称谓,听到眼前命妇冠杨姓, 听到礼部尚书的名头,她忽地不想过多参与此事了。


    原本在兰猗眼中是仗义执言之行,顷刻间便变作了不怀好意。


    只是这杨夫人实在过分可怜, 这群贵妇空口白牙说人家是蛮子血脉, 背主求荣,兰猗曾听褚玠提到过此人,倒也未必有这般严重。


    不过是杨夫人的父亲看中了家中异色发瞳的波斯籍奴婢, 收为宠妾,生下了庶女杨夫人,背主求荣无非是在今上登基肃清罪臣之时,大义灭亲了自己的父家。


    这段故事说起来便是短短几句,但杨夫人与其父的恩怨情仇,却不是寥寥几句便能说清楚的。


    那边,杨夫人听得钱夫人那番夹枪带棒的侮辱,白着一张脸,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她咬着红唇低声反驳,一双亮着蓝光的眼睛憋着泪:“钱夫人言重了……妾身并无此意,只是劝夫人多饮几杯酒,莫要……莫要为难上相夫人。夫人你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语毕,她想了想,声如蚊吟:“妾身可是有诰命在身……”


    “小人之心”四字入了钱夫人的耳中,刺耳得令钱夫人不住勾唇冷笑,笑得高髻上侧簪的花枝步摇微微摇晃。


    又听得她强调自己的诰命之身,更是直戳钱夫人的痛处。


    她冷笑阵阵,在这光明的大殿之上,犹如一只厉鬼。


    眼眸如烧了火一般,直直地盯着那身在自己眼前耀武扬威的诰命衣裳,欲用眼神烧光它。


    “小人之心?”钱夫人的眼睛缓缓上移,落到杨夫人的脸上,“你也配谈君子?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你舔脸在陛下面前立功劳,怎么会有今日的诰命,怎么会进礼部尚书的府邸,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伸了一只手,疼爱般地爱抚杨夫人的面颊,很是怜惜:“若不是这般,你们凭什么同我平起平坐。”


    她不单单是指杨夫人一人,亦不是只针对兰猗一人。


    她说你们,意思是殿上除了与她一般本是贵族出身的夫人,余下之人皆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亦是指,那些靠着科举选入朝廷为官,自寒门跃上官宦阶级的家眷们。


    在她们旧贵族眼中,都是不堪入眼的蝼蚁,都是低见之人。


    席中有不少夫人听出了钱夫人话中暗含的意思,坐的住的稳住神色,充耳不闻,坐不住的,便要起身理论一番,还未起身,便被邻位的夫人拉住,警醒不要冲动。


    毕竟,这位钱夫人身后是旧门阀贵族。


    余光之下,四周人的动静看了个大概,心底已料到她们不敢轻举妄动,神情得意起来。


    抚摸着杨夫人的手,划过杨夫人的眉眼后一路向下,来到下颚处,大力捏住那块骨头。


    “你看见了,这就是尊卑,这就是我与你们的不同之处——”


    她扬起手,已有掌掴杨夫人的势头。


    杨夫人下意识地闭上眼,身子微微后缩,欲躲,也明知躲不掉。


    纤细而有力的无指,在半空中牢牢扣住了钱夫人急速落下的手腕。


    钱夫人一怔,顺着那只手寻找它的主人,便对上一双沉静的杏眼。


    兰猗坐在一旁听钱夫人讲了许多废话,怪便怪她自景德镇而来,听不懂京城人讲话罢。


    她实在是未曾看出来这位钱夫人有何不同,同是尚书夫人,竟这般大发威风他、堂而皇之地要掌掴一位朝廷命妇。


    眼瞧着那巴掌便要打上杨夫人的脸,便是再觉得她不坏好意,再要坐视不理,也坐不住了。


    兰猗幼时要做侠女的志向沸腾起来,她一个箭步挡在了杨夫人面前,为她拦下了速速迎来的巴掌。


    她扣着钱夫人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让钱夫人无法挣脱。


    钱夫人不死心的挣扎两下,未曾想眼前这瘦瘦弱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未挣脱开,钱夫人脸涨得通红,与此同时,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她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教训人教训不得,反被人扼制住。


    “你放手!”


    “钱夫人,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一巴掌是落到谁的脸上。”


    钱夫人哼一声,依旧盛气凌人:“见人。”


    “杨夫人是礼部尚书夫人,是尚书郎的母亲,是陛下册封的一品荣国夫人,你打的是谁的颜面?”兰猗状似随口一问。


    “她不过是继室……”


    “继室如何,在外她就是尚书夫人,你打的就是尚书的脸,是尚书郎的脸,是陛下的脸!”兰猗顿了顿,又道:“今夜是贵妃设下款待诸位的筵席,你在此处动手打人,更是罪加一等。”


    提到贵妃,钱夫人才觉身后冰凉,生出了一些后怕之意。


    满朝皆知,得罪陛下尚有生还余地,陛下仁德慈爱天下百姓,但一旦涉及贵妃,便无转圜之余,即刻便会判死刑,更严重者,可株连九族。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贵妃。


    不得罪贵妃,莫非还不能得罪眼前的村妇?钱夫人不能让自己又被兰猗制衡住,又受兰猗的言语吓唬住,她将矛头对准兰猗:“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教训我?我是不敢得罪贵妃,不敢得罪陛下,不敢得罪诰命夫人,她是诰命,你呢,你只是农家女罢了,卑见。”


    见钱夫人依旧不知悔改,依旧盛气凌人,兰猗亦没必要与她多讲道理,简直对牛弹琴,欺软怕硬,蠢得要死。


    椒蕙真言压下了秋蕙真言,成为了兰猗的行事准则。


    兰猗甩开钱夫人的手,眼中厉色一凛,在钱夫人还要说出什么不耻之言前,反手一挥——


    “啪”地一声,震惊了在座的所有夫人。


    那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落在了钱夫人的脸颊上,兰猗收着了些力道,只是打红了一些,却足够响亮。


    钱夫人捂着脸,过了好半晌才从脸颊的刺痛缓过神来,她忿忿地瞪着兰猗,另一只手不甘示弱便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兰猗怎样对她,她便要怎样报复回去。


    兰猗梗直脖颈,毫不畏惧,一张化着三白妆的精致面容顶在钱夫人的手下:“今夜,我是以平章军国事夫人身份,出列此席,贵妃邀的不是我兰猗,而是一品官员平章军国事的夫人。”


    “我是未得诰命,你亦未得诰命,”兰猗的眼中倒映出钱夫人头上辉煌的发簪,“未得诰命,夫人品阶随夫君而定,你是尚书夫人,从一品,我是平章军国事夫人,正一品,我对阶品之下的任意官员妻室,皆有管理协教之责。况且——”


    钱夫人的手缓缓放回原位。


    “况且,依照我朝律例,诸诬告人者,各反坐。诽谤命妇,轻者笞五十,重则徒二年。以下犯上者同罪。”


    兰猗很是冷静,将国朝律法搬出,一一讲与钱夫人听。


    国法可能管不到她这位开国老臣的后代头上,可是,她的夫君可未有开国恩典,她的孩子是外姓,也无恩典庇护。


    钱夫人默默收敛了脾性,坐到席位中。


    杨夫人很是感激,兰猗算是她的恩人,便道:“夫人,我……”


    “不必。”


    兰猗不想与杨夫人走得太近。


    兰猗未再给杨夫人任何眼神,坐回自己的位子,重新低下头,装作一副安静乖顺的模样。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的情形,想着阿姊在殿中一定看见了,若是怪她过分乖张,便早日现身与她相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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