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凤位边,左右各放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便是不点灯,贵妃亦能将案上一切,周围所有,看得一清二楚。
兰猗落座后,便见到案前放置一只缠枝莲纹瓷盏。
兰猗瞧着眼熟,冥冥中仿佛有命运指引,她已肯定,她的阿姊正在贵妃宫中。
她欲抬头去寻殿中诸女官,看看是否有阿姊身影,却突然想起秋蕙嘱咐:“低着头,不会出错的。”
到底是皇宫禁内,她初来乍到不大懂规矩,又与周围人不相识。
贵妃虽未至,到底谨言慎行为上。
可是兰猗不惹事,却有事主动招惹兰猗。
“这位便是上相夫人?京中相传夫人国色,今日一见,啧啧……平庸得很。”
作者有话说:
更疯了……
第80章 知音
声音自兰猗右侧发出, 音量高昂,惹得在座的诸位夫人与将要落座的夫人频频往这边偷偷打量。
甚至于声音落下后,稀稀落落地响起几声附和的冷嘲热讽。
兰猗未抬起头, 依旧微微低着头, 看着自己衣袖上的纹样,心里不断响起秋蕙的声音, 劝着自己不要激动,不要造次,不要在皇宫之中惹出什么岔子来。
这到底是皇宫,到底是京城。
其实细细想来, 这位夫人未有错言,自己便是姿色平平, 未有惊人之貌, 纵是褚玠依照记忆中加工过的容貌做出的瓷像,亦菲美色可言。
她这般抚慰自己,但心中还是不爽快,端起桌前的瓷盏,指尖摩挲起上头的纹路, 确认是否是自己贩卖出的那一只。
瓷釉温润,缠枝莲纹粗糙, 走势奇特,笔锋落笔凌厉,是她的那一只。
意识到这是阿姊特意买下, 摆在她的酒案上, 等候她来便能看见,这绝非巧合可以解释。显而易见阿姊必定是贵妃身边得力的女官,才能安排的如此周全。
更显然得不能再显然的事是, 阿姊必定已经打探到自己的身份,才能这般精准的放到自己的手边。
阿姊过得很好,现下说不准便在殿中某一偏僻角落,亦或是在某一根粗木柱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自己,兰猗心中的不痛快便立刻湮灭,调整了一下神情,以最好的模样呈到阿姊面前。
在进宫前的马车里,她想了许许多多相干的不相干之事。
譬如偌大皇宫,守卫森严,如何寻到阿姊。再譬如那只莲花盏是否为女官错买,她只是欣赏瓷盏的烧瓷技艺。
又譬如,找到阿姊应当说些什么,要责怪她为何这些年不与家中联络,要细问阿姊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如何会从边境到这皇宫里头做女官。
现下,她与阿姊同在屋檐下,各自一角,离得那样近,她先前想到的种种,皆已抛却脑后,一心只有要与阿姊相见的惊喜。
见兰猗沉默地捧着个杯盏在那儿摸,非但未有人觉着没趣儿,反倒助长了一些人的气焰。
许是觉着兰猗出身乡野,上不得台面,性子软弱可欺,一个个的都摆起谱来,仿佛自己是今夜宴席的主人。
斜对着的一位戴翠冠的夫人,见兰猗迟迟不应声,提高了些声音,笑盈盈地朝左右说道:“好没规矩。不过咱们这位上相夫人,当真是传奇人物,我许久前便听我家夫君提起过,讲的是上相的这位夫人,是进京申冤的,不知怎的偏要拦下上相的轿辇,求上相为她做主。”
翠冠夫人左位的夫人附和道:“是呢,一来二去的上相邀她入府,不知怎的忽有一日,上相朝会上禀明陛下,自己已成亲呢。这景德镇来的村姑,竟成了当朝一品平章军国事的夫人,实在是厉害。”
“哎,说什么呢?”方入殿,寻到自己位置的一位命妇,端正自己的冠子上的花钗,平整了一下霞帔上的褶皱,听闻左手边的几位夫人相谈甚欢,多问了一嘴。
那几位夫人凑到一处,回头白了命妇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翟衣与腰间的金带子,半是嫉妒半是嫌弃地回过头,刻意不回答问题。
兰猗以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看着那群抱团取暖,未得诰命,只得制一身形近诰命服的衣裳,穿来席上,讽笑弯起唇角。
“咱们接着说,”右侧夫人远远对着兰猗翠冠夫人举杯,“方才我在宫道上,远远瞧见一幕,还当是看花了眼呢,你们猜猜我瞧见了什么?”
兰猗抿唇,心中默念秋蕙真言。
“什么?”
“上相夫人与那位新晋的容御史,站在宫道边儿,又是递帕子,又是拭泪的,亲热的哟,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久别重逢的夫妻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几位年轻的贵妇掩面轻笑,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兰猗身上来回打量。
兰猗能感受到她们眼光中的鄙夷。
另一位坐得远一些,也搭起话道:“钱夫人这么一说,我倒是也响起来了。那位容御史,不正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参了上相一本的那位么?说是上相夺他妻室……”
说到这里,她故意不再往下说。
无声胜有声。
“哎哟,可真是……”
右侧夫人娇嗔着,翘着兰花指轻轻拍了拍兰猗的肩,一触即分。
看似打趣,实则未尽之意,凌辱之意,已在诸位无言的交换眼神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摩挲花纹的指尖缓缓放下,一手紧紧握进手心,握住杯盏的指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这是她的私事,与她们有何关系?
这便是她们平日的乐事吗?将他人的私事拿到桌面上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甚至不曾打探清楚,便以如此恶心难堪的思想套在她的身上。
兰猗缓缓抬起头,再忍无可忍,斜着眼,冷冷的睨着左位的那位贵夫人。
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夫人,出身高贵,不曾吃过一丝苦。可是,食百姓之税,便要做百姓之事,她们的甘甜,皆出自苦难的百姓身上。
她们竟然胆敢公然瞧不起平民。
钱夫人可不畏惧兰猗的冷眼,笑里藏刀继续说:“上相夫人,我有一事,实在憋在心里许久,今日难得得见夫人,想请教夫人一二——”
她环视半圈身边的看戏的姐妹:“我与我家夫君成婚二十载,感情是日渐淡薄,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夫人可有何妙法,将既能叫上相对您死心塌地,又叫容御史那版的人物对您念念不忘?烦请夫人明示,莫非是我深居闺阁,受太学里头的人给诓了,才很是无趣,不得夫君喜爱?”
借请教之名,行羞辱之事。
话语之间,明里暗里意图为兰猗扣上塌上功夫了得的污名。
兰猗静静地看着她们,笑得淫邪,笑得千娇百媚。
不仅仅是她们,兰猗透过她们,还看见了她们身后的官员,看见了他们在床笫之间,是如何羞辱褚玠的。
今日宴上,她们是如何对待兰猗的,每日朝堂上,便是褚玠要遭受的眼光。
兰猗身处于恶意中,才知褚玠不易。
平章军国事不过是虚名,权力纵是威风凛凛,却无法抹去褚玠的出身,他们一样看不起他。
那群妇人仿若未见兰猗神色阴沉,此起彼伏起哄道:“是啊,上相夫人便与我们说说罢,也好叫夫君多看我们几眼。”
兰猗手上收力,将那只缠枝莲纹盏稳稳当当地放回桌案上。
瓷器与玉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好了,”钱夫人待她们起哄完,才装好人的搅浑水,“人家上相夫人的手段,岂是我们这些能学的?”
她直视兰猗,笑容渐渐淡去,裸露出先前藏在笑意下的嘲讽:“一个烧瓷出身的女子,能从景德镇一路爬到平章军国事夫人的位子上,定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腌臜手段,别脏了你们的耳朵。”
态度挑明,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皆要露骨,几乎是将“以色侍人”四个字明晃晃地摔在了兰猗脸上。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所有参与了这场战争的贵妇个个趾高气昂,有凯旋之势。
她们都在看着她是如何反应的。
她们期待她不堪受辱地逃出这场夜宴。
很可惜,兰猗并未如她们所愿,她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正要将杯中热茶泼向钱夫人时,方才遭人白眼的命妇,端起酒盏,走到钱夫人身边。
她的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更是柔媚:“尚书夫人,今儿元宵佳节,是太过喜悦了吗,怎的瞧着夫人没吃几口酒,已早早的醉了呢?”
钱夫人连个眼色都不给她:“走开,不要自讨没趣儿。”
命妇却未退开,仍是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语气婉约:“夫人还是多吃些酒好,酒能暖身,亦能静心。夫人心中若有不快,多吃几盏,兴许便解开了,上相夫人年少,何苦刁难。”
明面上是劝酒,实则句句都在点钱夫人,让她心中那点人尽皆知的龌龊心思咽下去。
钱夫人如何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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