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被少女的动作撞得左右摇晃,散落许多小黄花瓣。
日头的金光闪烁一瞬,如真神脑后的功德光显现。
这一圈光辉照进了褚玠的眼里,亦拨开了他阴霾皑皑的心底。
墙壁后头传来少年的尖叫声,似是少女行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褚玠站在几步之外,小黄花瓣飘过眼前,掠过眼睫。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迈步上前,展开手臂便要去接她,怕她功夫不到家,摔疼自己。
却依旧慢了一步,少女轻盈地落地,膝头微微一屈化解了下坠的力道。
站稳后顺手拍了拍衣裙上沾着的黄花和灰尘。
整理干净后,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容。
冠子上的珍珠与妆面的珍珠一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璎珞因她方才野蛮的动作搅在一起,五色旋裙的裙尾满是灰黑色。
褚玠认得她,是方才庙会上的宵明娘娘。
花车上她是悲悯世间,高高在上的神女,而此时,神女飞离神台,弯弓搭箭,来到了他的身边。
少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唤回他的神思:“你无事罢?”
她的眸光落在褚玠伸出的双手上,那双手僵在半空,是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少女一巴掌便打在他的手心,两只手的掌心有片刻相贴,他温热的体温沾上了她的凉意。
褚玠从未与女子有肌肤之亲,他先是愣了愣,而后一只手震得又疼又麻,将神游的他拽了回来。
他揉了揉手,觉得这姑娘力气真大。
“你伸手做什么呀?”她歪歪头,眸色带有一丝好奇,“以为我会摔着么?”
褚玠蜷曲手指,缓缓垂下手,亦缓缓垂眸,日光在少女脑袋后面,亮得他难睁眼。
“不是……”他干脆不看她。
少女见他身上露出的肌肤上皆是淤青,又留意到他的唇角尚有未能擦完的残血,她从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一瓶小小的瓷瓶,抛给他:“给你,擦到伤处,很快便能好的。”
褚玠接住那个小瓷瓶,瓷瓶上雕着兰草的暗纹。
他一直盯着那个小药瓶,少女以为他不敢用,喋喋不休道:“你别看这玩意儿潦草,那可是我阿……兄亲自采草药做给我的,疗效相当,外头买不着。”
她顿了顿又说:“放心,不会毒死你。”
指腹轻轻摩挲过瓶子上的兰草暗纹,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谢:“……多谢。”
“不过,你前面还在花队里,如何出现在此处的?”褚玠紧握那只药瓶,眉尾上挑。
状似不经意地一问,里头暗藏褚玠的试探。
少女摸了摸下颚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穷儒生,衣裳破烂,但是长得不错。
但是但是,少女觉得肯定不能说自己觉得他长相俊美,早在花车上便留意了。眼眸转动,遂故作深沉道:“你的穿着实在太……”
心思敏锐的褚玠头都垂低了些。
少女连忙打住口中所言,转口说别的:“与旁人不同,我多看了几眼,恰巧看到你走后,身后跟着那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反正巡游亦到了结束之时,你肯定打不过他们这么多人的,我便说来帮帮你。”
“多谢。”
褚玠觉着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些惭愧,拱手作礼,再度道谢。
怀中的包袱在虽护得很好,可在那群人的折腾殴打之下,包口松散。包袱在褚玠行礼时,倾倒出来一叠黄纸,它们四散在地上,有一张黄纸正好飞到了少女脚前。
黄纸之上皆是褚玠言志之诗句,他的诗向来写的好,庐陵白鹭洲的夫子正是因他未受教导,却能空口作诗,十分赏识他,故而免费收了他做徒弟。
他出身低贱,身无分文,诗作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亦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这般至宝被他人看见,他应当感到自豪。
可不知为何,当那张黄纸飞落到少女跟前时,褚玠心跳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离开自己的躯壳,悬在自己的头顶看着这一幕。
他连忙弯腰去拾,那少女却已将那张纸拿到了手上。
她看得很仔细,褚玠一边捡其他的黄纸,一边以余光窥见她的神情。
她的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动,只是脸上的那笑意渐收,转为严肃。
见此,褚玠死死捏住手里的那一叠黄纸,只觉四肢发麻,那一颗心七上八下,三魂七魄怕是收不回来了。
“还给我。”褚玠欲要回黄纸。
少女的视线从黄纸转向眼前的褚玠:“这是你写的吗?”
“嗯。”
“我读过不少诗,家中有兄弟亦会作诗文,夫子称他堪比诗仙……我以为他作的已是极好,如今方知,真是人外有人。”
听她很是直接的赞赏自己的才华,褚玠的脸颊微微泛起粉色,口中却是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自己那颗不听话的心,早已被紧张慌乱和未知的激动折磨了百转千回次。
“从诗中看出,你是心怀家国,有大志向之人,”褚玠听着少女软暖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带着些惋惜:“可惜如今陛下不思朝政,国朝掌握在门阀贵族手中,天下动荡不安,你别看江右和平安定,前些日子听闻西北节度使已揭竿而起了……”
“今日世道,你此番志向只在纸上,恐不能实现。”
黄纸递到褚玠眼前。
“不如从军去,无论是保家还是卫国,你皆定会有一番建树!”
少女那双眼眸很是明亮,像燃烧着一簇不灭的火苗。
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张扬。
褚玠看着她,心跳愈加的快速,已经不受自己的掌控。
眼神更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周围的一切在刹那间暗淡无光,只有眼前的少女轮廓散发出难以磨灭的光芒。
真的神女下凡了。
救他于欺辱,还能从他的诗句中看出他的报国之志。
他双唇翕动,有一句冒昧的言语琢磨如何说出口,待想好如何问时,却已失去了机会。
“兰娘!”
褚玠看向少女的身后,祝融装扮的少年高喊。
少女应声回头,讪讪一笑,方才还十分英武的少女,见到祝融少年竟然缩了缩脖颈。
祝融少年瞄了一眼褚玠,便看向正在朝他走近的少女。
他伸手提起少女的耳垂,少女求饶。
祝融少年一边教训她,一边带她回家。
褚玠望着二人亲密身影渐行渐远,直望尽目光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在心中默念:“兰娘……”
怅然若失之感,灭顶而来。
作者有话说:
……别取收呀……
第75章 错认
褚玠的故事讲完了。
兰猗亦从回忆中脱身, 那般遥远的记忆,实在未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褚玠的眼眶里含着晶亮的水光,激动且期待地盯着她。
她沉默而平静地与他对视, 指尖捏紧了下裙的布料, 纵是心境已不平静,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永平三十三年的穷儒生, 竟是如今的平章军国事。
还真是世事难料。
自己当年随口一句“不如从军去”,他竟当真听了进去,竟当真改变了他的命运,进而改变了整个国朝的走向。
世间因果, 如此荒唐,又如此令人唏嘘。
唏嘘归唏嘘, 兰猗深知自己不能将此事认下。
万事的开端, 她如今的境地,容淇的遭遇皆出自这个故事,这是褚玠执念的源头。
若是承认,只怕她要与他永生永世纠缠下去。
若是不认,她便可与他再无瓜葛, 重新成为景德镇的兰猗,而不是平章军国事的夫人。
她决意要亲手扼杀这份羁绊。
褚玠失落道:“你未将此事记在心上, 我不怪你。”
兰猗迎着他的视线,神情困惑,语调婉转:“你说的这个故事很是动人, 救命之恩定是要报的……只是, 怕是要让上相失望了。”
“我并不精通射术。”
兰猗神色坦诚,吐字清晰。
这一句话,令褚玠的神情崩塌, 眼底的情绪尽数碎裂,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维系自己的神态。
他的嘴角抽动,黑眸中如一片再也翻不起浪花的死水:“莫要与我玩笑,兰猗。”
“我未与你玩笑,”兰猗忍下心中的不忍,展开右手手心,“上相请看,射术极佳之人手掌虎口处必定有练习之伤痕,不说极佳,便是习了射术的,虎口处皆有残痕。”
褚玠眼眸失神,怔怔地看着兰猗展开的手掌虎口处,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刀疤的旧痕迹。
他喉头微动,舌根泛起一阵黄连之味,苦得不能再苦。
“如今时日已久,虎口处伤痕已好亦在情理之中。况且,亦非所有擅弓箭之人,皆有此伤。”
他仍然是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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