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存侥幸,将这万万人不可出一例的事拿出来佐证。
兰猗自然晓得褚玠不是轻易能够糊弄之人,便又将手掌放前一些,让褚玠能看清楚:“那拉弓之人虎口有茧,我没有。”
褚玠瞥了一眼自己触摸过许多次,看过许多次的素手,这一回是他头一回仔细看它。
手纹交错纵横。
中指指节处有一块厚茧,应当是她在瓷坯上刻花纹,长年累月积累形成。
除此以外,便是薄茧,虎口处光滑白嫩,未生茧。
颤抖的手抓住兰猗,指腹不断地在兰猗虎口处摩挲,好似这一刻皆是错觉,下一刻便会长出茧来。
褚玠双眼空洞地盯着她的手掌看,又展开自己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虎口处,那里有凹凸不平的粗糙厚茧。
他是武官,他比谁都清楚。
看褚玠极其失落,藏于袖下的左手手指,抠了抠虎口处,因拉弓弦形成的茧。
兰猗以为如此,褚玠可放弃了,可他仍是不甘心,逼问她:“江右兰氏是罕姓,遍查江右皆未见第二家,当时扮作祝融的少年唤兰娘,除了你还能是谁?”
兰猗心下惊诧,未曾留意到这一处的细节。
见兰猗的神情有一丝松动,褚玠的神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可未待他得意自己抓住兰猗谎言破绽而喜悦多久,兰猗叹息道:“家中阿姊,亦可姓兰。”
以褚玠的性子,既然能将这段往事藏在心底十年之久,便觉不会因兰猗这凭空生出的阿姊而轻易放弃,善罢甘休便不是褚玠了。
果不其然,褚玠并未轻易相信她,反倒是胸有成竹的揭穿:“阿姊?我曾查过你的户籍,兰家只有你一女,未有第二女。”
“户籍上自然没有,户籍上记的是兰家子嗣一男一女,可对?”兰猗笑问。
褚玠颔首。
兰猗自是了然一笑,褚玠的胸有成竹转移到了她这里。
兰猗说:“因为阿姊自出生起,便去县衙户籍上登为了男子。上相应当清楚,瓷窑乃营生之业,若无长男继承,容易受旁人基于侵占。阿爹一手高超制瓷技艺,当年受州府觊觎,常有州府之人上门游说,劝阿爹将手艺传给官窑。”
“阿爹本心疼阿娘,女子生子本便是生死之事,“兰猗说到此,长长叹息,”只是那时情形,若无长男,实难看护。故而阿爹与阿娘生下阿姊,为保住家中手艺,记为男子。”
“阿姊自幼便以男装示人,村子里皆不知阿姊为女儿身。”
她说到这里,眼底满是深意,神情坦然,已有坦然赴死之情,此等期满官府之罪,若褚玠查下去,定会要她的命。
可兰猗已不在意这些。
于内室中瞧见观音像和那幅画时,她便已想到了今日之事,将阿兄便是阿姊之事和盘托出是迟早之事。
只是她未能料及的,是这一日会来得这般早。
亦未料及,那尊观音像和画中人真是自己,褚玠的心上人,真是她自己。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况且阿姊早已了无音讯,陈府尹联系国朝上下十一州府皆未寻得其踪迹。
她不信褚玠能寻到阿姊。
便是寻到了,阿姊有手伤,已不会挽弓了,焉知非福。
这般想着,兰猗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很坏很坏的人,有些良心不安。
不安之下,便有些心虚,不得不多说几句掩盖自己的心虚:“那年庙会,便是我的阿姊,好容易有了着女裳的机会,扮作宵明娘娘。且阿姊射术不凡,只怕上相寻的便是我阿姊。”
她说完这番话,抽走自己的手,双眸偏移,不敢与他对视。
褚玠陷在自己的想法里,未留意到兰猗此番的不对劲。
他觉着兰猗在欺骗自己,他脑中反复出现一个声音,这些都是兰猗的谎言,是她为了撇清与他的关系编织的谎言。
可是桩桩件件,无论是茧子也好,亦或是兰猗冒死阐明家中阿姊也好,皆是佐证。
他又记起兰猗初入内室,见到那尊瓷像的神情,免不得相信一二。
莫非自己真是认错了人……
这对褚玠而言是巨大的冲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兰猗,不过十年,她长得与那年端午很是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
起先他以为十年过去,万事万物皆有变化,又何苦强求人不可变。
却未想到,是自己认错了。
目光呆滞,仿若已失去了自己的魂魄,褚玠的眸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兰猗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处。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祟,他愈看,愈觉得陌生。
他忍不住凑前看,要仔仔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可眼前之人的模样愈加清晰,记忆之人的模样便愈加模糊。
褚玠闭了闭眼,缓缓地退出兰猗身上,站在了桌边。
兰猗终于从桌面落了地。
她看着褚玠,他如一尊木偶般,站在那里,目光依旧不愿离开她。
可是他虚空的眼神,却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仿佛在看着她,回忆多年前的故人。
兰猗良心更是不安,轻轻唤回他的神识:“褚玠?”
褚玠眸光微微闪动,眼眶逐渐红起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要说些什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神情很是破碎,如梨庄里李四凿开河面冰层四下飞溅的冰砾,再也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神色。
“我知你心急,要见阿姊,”兰猗最终还是硬着心肠,继续道,“可我阿姊已失踪许久,我寻不到她再何处。”
褚玠闻言,恍惚的神情稍稍回归了一刻。
却依旧未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怜悯的兰猗,舌尖动了动,驱散了口中难以忍受的苦味。
而后转身,望向窗外。
又下雪了。
年关后的雪,预兆丰收的瑞象。
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宽广的大地上。
他应当开心,今年不会缺粮食。
他提了提唇角,唇角如何都提不起来,提上去又掉回原样。
他心有些疼,兰猗所言化作了刀刃,一刀一刀将他的心凌迟。
这把刀切得很细碎,顷刻间便成了灰,追随天上落下的雪,涌出胸膛,去了眼前天地之间。
心里便成空落落的了。
心消失了,疼痛却未消失,这股疼在他的皮肤之下乱窜,顺着躯干窜上了脑袋,额角炸开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
他抬起手,指腹用力的按压住自己的额角,努力控制那股疼痛不会不留意间便溜到别处去。
疼痛令他咬紧牙关,令他浑身无力,却令他的脑子从失望中抽离,缓缓走向清醒。
他觉得不对劲,他反复的与自己说着不对!不对!不对!
理智在与感性扭打。
不对在哪里?
究竟哪里不对?
他一时半会儿谁不清楚,反倒愈想愈疼,愈疼愈清醒,愈清晰愈深想。
不断的轮回。
兰猗看着褚玠垮下的背影,上前一步,手便要搀扶上他的手臂,又堪堪收回。
她不能再心软了。
兰猗这样告诉自己。
如事不关己一般,高高挂在一边,旁观着褚玠按住额角,痛苦不已。
手不自觉的握拳,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
但她到底不是心软的人。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作者有话说:
哎哎哎又减收,何意味要哭了
第76章 和离
当夜, 褚玠宿在了院子东边的屋子里。
这座院子总共三座屋子,原本兰猗与褚玠共住主屋,秋蕙与椒蕙住在西屋, 东屋空着作褚玠处理公事的书房。
只是褚玠到梨庄时间甚少, 到了梨庄后,褚玠躲懒将事物推回给三省六部乃至陛下手中, 东屋一直空着。
褚玠吩咐王二和椒蕙将东屋收拾出来时,王二惊讶地看了一眼椒蕙,显然不曾想褚玠竟会住进东屋,与兰猗分房睡。
椒蕙回了王二一眼, 一派岁月静好的微笑:“去罢王管事,不必担忧, 夜里说不准便又与夫人睡一块儿了。”
王二揣着手, 半信半疑地收拾了出来。
结果褚玠当真住了进去。
这回轮到椒蕙有些疑惑了,她问杵得和根冰棍子似的王二,问:“……上相可说了什么?”
王二叹口气,努嘴摇头。
椒蕙心里也没个准了,摸不着头脑的从王二成了她自己。
她端着暖汤来到褚玠门外, 站在雪地里许久,直到那盅暖汤渐凉, 终究是选择不插手上相与夫人之间的事,免得引火上身。
暖汤端回厨房热了热,灶火烧得很旺, 椒蕙提起暖汤时, 被滚烫的碗壁烫到,盅汤脱力摔向地面。
秋蕙方跨过门槛,赶忙冲过去, 顺手托住,斯哈着一口气放到灶台边:“烫死了!”
烫红的一双手揉着自己的耳廓,抱怨道:“椒蕙姐姐,你专心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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