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他着想,他又有没有为你着想过一分一毫,今日朝堂之上的言论,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传遍京城,明日元宵夜宴,你又该如何独身面对这如洪水猛兽般的流言蜚语?”


    兰猗被褚玠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脑发懵,为自己辩解,为容淇辩解的声音噎于喉头。


    褚玠吻了吻兰猗的耳垂,一路吻到兰猗的额间。


    他呼吸平稳道:“我自然信你,但是——”


    “你让他寻长公主,难道你当真不知,长公主与丞相之间的关系?”他挟持着她的手,捏住她自己的下颚,稍稍摆正她的脸,“兰娘,聪明如你,拿到丞相玉佩之时你便知晓一二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十分的肯定。


    兰猗已是辩无可辩。


    “你当真料想不到,丞相爱才之名甚盛,容淇一旦入了他的眼,必得举荐进入朝堂谋得一官半职?”


    梗直的脖颈低低弯曲下去,褚玠硬生生重新抬回来。


    褚玠的神色已是阴云密布,风雨满楼。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兰猗的面孔,语气柔和,却字字带刺:“你从未相信我讲的那个故事,对么?”


    那个故事。


    兰猗看着褚玠的眼睛,这是她第一回认真的看进去,往常只知他有一双丹凤眼,很是俊美,正是这双凤眼,让褚玠的武将气息柔和了不少,亦为他常常挂在面容上的笑意增添不少风情。


    她很少真正看见褚玠的那对眼珠子,她总是会直接去观察他眼底的阴霾,鲜少去理解他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心绪。


    他的眼珠是浓稠的黑色,和以往一样,里面是阴霾,是幽深,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可是这一回,除了黑色,兰猗看见了一丝裂痕,是他淤积在最深处的悲戚。


    同样的悲伤,是那个残荷倒影的秋夜里,寂静无人的黑暗中,隐藏在他所说故事当中,她未能察觉的感情。


    褚玠讲了什么故事呢?


    讲的是国朝之内并非真正的太平盛世,礼部尚书之子乃纨绔子弟,嚣张至极,仗着尚书之权,私下买卖科举考题,大行舞弊之事。


    以致本该是面向天下才子选拔贤仕之路沦为垄断在世家门阀手中的玩物。


    褚玠奉命暗中查明此事,却愈查愈深,发觉礼部尚书不过是外族干涉国朝内政的一环罢了,要将这群蛇虫鼠蚁一网打尽,寸草难再生,便要深入敌窝,看准时机。


    而此时,老天送来了机会,褚玠在丞相府中看到了容淇家状上兰猗之姓,故借东风,以容淇为投名状,欲见礼部尚书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他从未想过要容淇性命是真。


    要兰猗留在自己身边,以全自己难得的私心,也是真。


    他们做戏是真。


    他待她一片真心,也是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宵明


    只有真心才能诞出真意。


    兰猗非宵小之辈, 她心如明镜,她知晓自己进京之后,若非褚玠暗中保护, 她早已命丧于各官员府邸门前, 绝不会有机会见到其中一二。


    虽说褚玠不择手段断她申冤路,逼她只能求他相助, 但他皆是为了自己。


    她要埋怨他,却怨不彻底;她要爱慕他,亦难复初心。


    他们本该一直如这几个月一般,两两做戏, 不问真心,褚玠非要撕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将自己的真心展露在二人眼下。


    真心……褚玠的真心……


    他当真对她情深至此……


    可是……他的这份情, 究竟从何而来?


    过去流失于掌心不能察觉到的如气流般的疑惑,终于凝作一团疑云,历经多日,凝聚形成。


    兰猗手腕使力,牵绊住褚玠带着她那只手于面容上游走的动作, 微微歪头,眸光在褚玠的五官上看了个遍。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语调平缓:“上相大恩大德,兰猗铭记于心,不敢忘记。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上相说自己真心待我, 上相的真心从何而来?”


    “实在奇怪,”兰猗缓缓抽离褚玠掌中的手,“我与上相先前从未相识过, 却能令上相如此国朝重臣对我情根深重。我之容貌非倾国倾城色,谈不上可以迷倒世间男儿,亦无绝世之才能得上相倾慕,这般看来上相的真心十分容易得到。”


    语气嘲讽,字字句句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剜出褚玠真心血肉。


    那颗真心,鲜血淋漓,破烂不堪。


    褚玠的神情悲痛欲绝,他双唇微动,似有许多话说。


    微凉的指尖轻轻压在他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我猜,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内室那尊瓷像罢?”


    语罢,褚玠双眸颤动,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的眼眶愈变愈红,神情亦变得复杂起来。


    可惜,无论兰猗如何仔细察看,皆未从上头看出被拆穿伪装的恼羞成怒。


    兰猗疑惑更甚:“上相将对他人的情意,转嫁到我的身上,将对他人真心,双手奉于我,当真是——”


    “情、真、意、切。”


    她一字一顿,语调沉重。


    话音方落,兰猗再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指尖艰涩地屈起,离开褚玠的唇上,双手用力便要推开身上的褚玠,从桌上的空隙中下去。


    褚玠却猛地收紧双臂,死死箍在她的要见面,不愿她离开自己的身下,活生生的用身子将她堵回了原位。


    腰间力道很大,使她的腰部疼得厉害。


    兰猗覆手掰开那一根根如铁铸的手指,手指掐在原位丝毫不动。


    兰猗蹙眉地瞪向褚玠,却听见褚玠开口。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沙哑,仔细听来还有些许哽咽,些许自嘲。


    “何来替身?”


    瞪着他的双眸渐渐松懈,兰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褚玠。


    两眉平平,双眼深邃,上挑的眼尾低垂,似有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的眼神更是平静,有一种淡淡的,历经艰辛后的淡然。


    纵是如此平静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兰猗却不敢与他对视,她怕被他漆黑的眼眸卷到望不到底的深崖边,怕看清他眼底汹涌的、不加掩饰的、终于可以明明白白流露出来的情意。


    兰猗垂眸,却被褚玠扼住下颚,令她抬头,强迫她直视自己。


    他微微歪头,左右相看,眼睛通红,忽而荒唐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着即将崩溃的荒诞感。


    他说:“何来替身?兰猗,你究竟是聪慧过人,还是假装愚笨,那尊瓷像不是别人!”


    “是你!”


    褚玠扯过兰猗的脑袋,额头抵着额头,一双眼睛目光紧锁。


    “你……”心一惊,双眸满是难以置信,她欲要躲离,可她往后挪一步,褚玠便贴着她的身子一同跟上来,“你胡言乱语。”


    褚玠哼笑一声,自嘲之色悉数显现于面孔上。


    “永平三十三年。”他深深地看着她,顿了顿,又道:“端午。”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


    “景德镇。”


    景德镇。


    “庙会。”


    褚玠说一句,兰猗心里亦跟着说一句。


    最后的庙会二字,倒是叫兰猗寻着记忆想起了一些什么,只是距今已过去将近十年光景,已有些记不大清了。


    褚玠见兰猗神情转入深思,眸光骤亮,燃起了期待的火种。


    “宵明娘娘。”


    一句宵明娘娘,将兰猗彻底拉回了十年前的景德镇庙会之上。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那时饥荒方过,庄稼重新有了收成,举国上下皆在庆贺挺过了这次天灾。


    永平帝亦大喜过望,他虽未在此次救灾之中起到什么作用,却依旧将居功自傲,甚至下令大赦天下,重开选官之制。


    而景德镇的百姓,依着往年习俗,在端午那日举办庙会,庆祝新生的同时,祈求诸神的祝福,尤其是火神祝融的祝福。


    古老传说中,祝融不仅仅是掌管着天下火种的天神,更是庇佑着天下百姓身体健康的天神。


    一把天火,赐给了凡尘诸人火种,凡人运用火种繁衍生息。


    而此天火,得到了凡人的传承,愈烧愈烈,烧到了瓷窑中,为景德镇赖以生存的瓷器业带来了勃勃生机。


    天火更是加热了凡间的温度,结束了凡人茹毛饮血柔弱不堪的岁月,烧烬了尘世间所有的疾病。


    故而端午,一直是景德镇盛大的节日,在这一日会由景德镇中最有成就的瓷匠家中,择出扮演火神的孩子,承火神天命,代他享受人间香火,亦代他参加那日的游街祭祀之事。


    自然,景德镇依赖火光,除了祭祀火神,亦会祭祀宵明与烛光两位神女。


    相传两位神女乃舜帝之女,是光明之神,她们所过之处不仅会带来耀眼明光,为百姓传去希望,更会泽被万物,使渔猎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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