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褚玠仍是笑,把玩剑器的手却停住,牢牢握紧剑柄,“杨明,你与我演起戏来了。”


    虽未下令,铁甲兵为褚玠亲兵死士,只需一个动作便知晓褚玠意思。


    铁甲兵托起杨漩手臂。


    剑刃下一瞬便来到手臂上方,比划着刀形。


    “如何才能使刀口好看些,嗯?”


    褚玠问。


    杨明的额头挤出一颗颗冷汗珠。


    “上相,我不明白上相的意思,”杨明眼珠迅速转动,小心说话,“上相不是已饶过犬子性命了吗,还出一妙计为犬子脱罪,我实在不知怎的今日……”


    褚玠懒得听他废话,高举剑,神色淡漠:“我的夫人在哪里?”


    “夫人……”


    “你少与我装蒜,”褚玠的手青筋凸起,“你应当已明白我为何助你。我要兰猗!”


    杨明在朝中为官多年,尚有眼见,一个男人为难另一个男人,除了为情,再无其他。


    既然褚玠已将话挑明,杨明亦认命,他声音虚浮:“花船……在花船上。”


    回忆那一日的经历,杨漩不禁握了握拳头,恐惧余韵仍在。


    额头冷汗密布,倒是令杨漩头脑清醒不少。


    褚玠如此钟情那瓷娘,恐怕不会真心派兵护送流放。


    只要褚玠敷衍行事,他们便还有可趁之机。


    “可是,”杨漩放心不下,“那瓷娘还活着……”


    他担心兰猗会为容淇平反。


    过去她当真是普通瓷娘,如今她已成了上相夫人,他们可再妨碍不了她了。


    这也正是杨明担忧过的。


    杨明冷笑:“疑心易生暗鬼。我的儿,这便是我的计划!”


    假万寿宫纸鸢,送真信。


    褚玠对容淇太好了,只上一些不痛不痒的夹棍有何用,他替褚玠用点真东西到容淇身上。


    叫容淇见识见识诏狱的颜色。


    黑影又道:“还有一事,昨日后半夜,平章军国事府的椒蕙姑娘进宫急寻御医回府。”


    “哦?”


    “听闻褚玠左手经脉受损……不过属下打探到,是那位夫人……”


    黑影顿了顿,语气亦沉重些。


    “小产了……”


    杨明挑眉,与杨漩尽显嘲讽之色。


    窗外朝阳已升高空,万丈霞光褪尽,留一天白色。


    将要入冬,秋雁已成南渡的飞队,于空中飞过。


    兰猗仍未醒来。


    兰猗无端端地跌进漆黑的梦里,伸手不见五指,却感觉周边无限宽广。


    她跟随自己的意识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最前端,亮起针眼大小的白点,在黑暗的天地中最为明显。


    趋向光明是人之天性,兰猗不断朝白点走近,白点亦逐渐扩大,亮光刺眼,豁然开朗。


    小溪蜿蜒向东流,北岸茅屋炊烟袅袅,阿爹烧窑,瓷窑的炉火烧得滚烫通红。


    阿爹张望着天色,计算窑火的时辰,见兰猗跨过小溪的石头桥,大喊:“二娘,快来,这批雨过天青瓷等你出窑了!”


    隔壁大娘方才结束城东和判官的八卦,手肘挂着竹篮,里头是从集市上买来的各色胭脂水粉。


    “哎,兰娘,你从京城回家来啦?”


    大娘低手,竹篮顺势滑进手里,她从里头挑了两盒胭脂塞给兰猗。


    “都听说啦,容淇考上状元了,真是可喜可贺呀。”


    大娘在前头走着,未行几步路,她家的小白狗便冲了出来,扑上她的小腿,汪汪叫。


    兰猗木然地与大娘告别,推开篱笆门,进了院子里,蹲在鸡窝边的阿兄看准时机,跳出来吓她一跳。


    “兰娘!”阿兄为她顺气,“京城有意思么?”


    兰猗视线一刻不敢离开阿兄,依旧呆呆地颔首。


    阿兄问:“玩得开心么?”


    兰猗有些想哭,泪水已涌了上来。


    “有合心意的事么?”阿兄又问。


    也许有,也许没有。


    兰猗的心宛若放进了秤里,坠坠的,晃荡晃荡,没有着落。


    上面摆满一半蜜糖,一半苦瓜。


    阿兄宠溺地剜她一眼,“哭什么,有谁欺负你?”


    “谁欺负你?”阿爹撂下蒲扇,大跨步走到二人身边,“谁欺负我的二娘?你告诉阿爹!”


    阿兄附和点头:“你告诉阿兄,阿兄为你寻公道!”


    兰猗愈听愈难受,鼻尖酸酸的,像吃了缸里泡了许多年的酸豆角,眼眶里打转得眼泪亦被算得掉出来。


    她想说很多话。


    她想说自己愚钝轻信他人,想说容淇因自己受困诏狱服酷刑。


    想说褚玠总欺负她,京官儿太大了,她如蝼蚁般渺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想说,她想回家。


    可是她张口无声,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们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谁都听不见。


    她只能听阿爹与阿兄对自己的关心与体贴。


    可惜,这样的桃花源不能沉迷,兰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兰娘!”


    兰猗闭眼再睁眼,榻顶帷帐入目来。


    她感觉手腕上压着一个温热的东西,低头望去,竟是睡着的褚玠。


    未多留视线在他身上,侧头看向窗棂,秋蕙在那里绑五谷丰登袋。


    国朝老习俗了,秋雁南飞时,百姓为他们提供的吃食,放在五谷丰登袋中。秋雁饿了便会趁人不注意时叼走。这谷物随秋雁一路播撒,到了温暖的南方即刻生出芽儿来。


    一棵嫩芽,象征着南方该种冬稻了。


    这么快将到冬日了……


    兰猗万分感慨。


    手腕处忽地一轻,兰猗低头看去,褚玠已睁开凤眸,双眸光华不减,望着她。


    四目相对,情愫不明,默默无言。


    褚玠依旧为她整理好容颜,先唤道:“御医!”


    红袍御医上前,察看兰猗脸色,又为她诊脉,而后斟酌语句,道:“夫人小产尚且虚弱,需好生静养。”


    小产?


    兰猗蹙眉,随即反驳:“我未有……”


    褚玠握起她的手,神色难掩哀戚:“兰娘,你未有期待过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么?”


    兰猗眉头蹙得更深了。


    她的视线凝在褚玠指腹下扣之处。


    肌肤之下,血肉之上,那里有正在跳动的脉搏。


    兰猗展眉。


    “是啊。”


    作者有话说:


    力竭,你们好沉默啊哈哈


    第54章 心疼


    若兰猗记忆不曾出错, 那褚玠应当是会把脉的。


    御医更不必说,从医多年,脉象如何更是一碰心底便有了准数。


    他们皆说她小产。


    她不禁低眸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头有没有东西, 她比谁都清楚。


    “兰娘。”


    褚玠唤回兰猗的神思,她垂首抬眸, 狐疑得看着他。


    此时褚玠脸色已微微变了变,他的哀戚凝固在面容上,眸光转暗,已是十分的幽怨。


    “你竟连孩子都不愿施舍我一个么?”


    这个问题问得兰猗额角突突的痛, 仿佛有一只牛一般在里头用角顶撞。


    眼皮亦跳动不止。


    她抿唇,抬手欲去压制额角的那头牛, 反被褚玠包裹进手心之中。


    温热得气息烘烤着兰猗的双手, 外头分明已要入冬,天寒地冻的不得了,可在褚玠的手掌当中,热得兰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朝内室中的其余三人一一看去,缓缓道:“褚玠, 给我们二人留些体面,可好?”


    褚玠握得更紧, 因常年练武,掌中指缝皆不满一层陈年旧茧,很是粗糙, 与兰猗肌肤接触, 磨得有些不舒服。


    兰猗动了动指尖,欲收回自己的手,不料褚玠借坡下驴, 随兰猗的动作,压着她的双手,整身子临空于上方。


    “体面?”褚玠笑得危险,“莫非你妄想怀上容淇的孩子?”


    简直是胡说八道!


    兰猗怒气横生,黑溜溜的眸子瞪着褚玠,脚下向他身上踢过去。


    褚玠早已预判到兰猗行径,扭身躲开。


    兰猗借机甩开手腕桎梏,推开笼罩在自己头顶的褚玠。


    “上相!”


    眼观鼻鼻观心告知自己莫管上相家务事的御医,忽然惊叫一声。


    兰猗尚觉奇怪,为何褚玠力气陡然变小了,自己不过轻轻一甩,便轻易的获得自由。


    御医这一声,引得兰猗下意识朝榻边看去。


    便见到褚玠捂着自己左手手腕,牙关紧咬,面如土色。


    兰猗心头猛地一跳,关心之言比理智更早来到唇边。


    “你怎么了?你的手……”


    来不及多说,御医已经翻开褚玠的宽住,展露出缠紧纱布的手腕。


    原本白色的纱布如今已染上大块红渍,且颜色仍在不断加深。


    兰猗看得心里脑里一阵兵荒马乱,顾不得自己依旧有些隐隐绞痛的小腹,随意趿拉两只鞋,蹲到褚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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