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起兰猗素手,引她覆上剑柄。
剑柄粗糙的皮革磨手。
褚玠发力,推兰猗向更深处刺去。
身子受他人操控,兰猗唯有不忍地闭上眼睛。
褚玠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先是不过问你,擅自记上家状,害你险受株连。
后又妄想说动你殉情,与你来世再会。
他不爱你,不在意你,他只在意他自己。兰娘,你放下他罢。”
放下他,全心全意与自己在一起。
褚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以为可以说服兰猗,却不想兰猗反问一句:“放下了,然后呢?”
突如其来的问句打了褚玠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难道你强迫我委身你,以容淇之命裹挟我,便能称赞一句爱我吗?”
她言辞犀利,叫褚玠好半晌都陷入默然之中。
随兰猗一同进来的,豆点大的油灯晃晃悠悠不安稳。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忽地一下吹灭了它。
好在褚玠身后的侍从手中举着好几个火把,将阴暗的诏狱照得通明。
可是,纵是如此,褚玠依然看不清兰猗的神色。
她是悲伤?是凄婉?是愤怒?
他不知。
她质问他,难道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便配得上人人艳羡的爱情吗?
褚玠想,不是么?他给了她上相正妻的位子,给了她偌大的房产田产,给了她先前皆无法见到的奇珍异宝,金钗银篦。
他有的权力,她能分得一些。
他有的财富,亦全数送到她手边。
褚玠想,这些还不能彰显他对她的爱吗?
怀中兰猗轻轻地向前走了两步,疏远了一些距离,抽离剑刃,夺过剑柄,朝地面重重丢下。
哐当一声脆响。
掩盖了兰猗跪地的动静。
褚玠怔怔地看着兰猗下跪,一瞬间仿若重回暮春杏树下。
点点杏花花瓣于空中盘旋飞舞。
她也是这般,低眉垂首,伏于他脚边。
“褚玠,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别事,只求你,饶容淇一命。”
褚玠眸光停在兰猗发顶,许久许久。
诏狱地面是用大理石砖块铺成的,又冷又硬。
她一动不动,与他焦灼对峙。
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褚玠淡淡扫过墙边如死鱼一般的容淇,拳头握起又松展,最终冷冷开口:“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
他盯着她发顶的蝶钗,心里的悲伤与疼惜相互冲击。
最终疼惜占了上风,他到底不忍心见她受苦,缓缓蹲下身,欲扶兰猗。
兰猗拧着眉,僵着身子,未有起身的意思。
褚玠不免觉得方才态度太过冷淡了,便语气轻柔道:“莫要与我闹了,好么?”
“我只是……”褚玠停下,看了一眼容淇,确认他昏死过去才继续道,“我只是过于在意你,害怕你离开我。”
怕她如那年庙会一般,奔赴容淇,了无音讯许多年。
兰猗依旧未有所动。
依照他对兰猗的了解,她最是心软,听到她如此讲,定会有所触动。
不该如此安静。
“兰娘?”
他轻轻唤道。
兰猗不作声。
一旁侍从纠结了许久,踌躇上前照亮兰猗身后一小块阴影。
“上相,”侍从恭敬道:“夫人的衣裙……”
褚玠应声抬头,望向兰猗衣裙。
今日她着一条桃红八破裙,浓重的颜色装点了一切平和的虚假景象。
到此时,褚玠才仔细察觉,那桃红八破裙处,已染上深色。
他迅速抱起兰猗,手掌抚上那处,再挪开,瞳孔猛缩——
掌心已沾上血色。
褚玠只觉眼前一阵眩晕,险些要晕死过去。
幸而一旁侍从及时从后撑住褚玠身形,为褚玠提供支撑点,褚玠才堪堪立住。
掌心颤抖,满目难信。
他此时脑袋空空,胸膛空空,浑身空空,宛若被上天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流血?
恍惚地抱紧怀里的人,下巴搭在她的额间。
发丝散发阵阵兰草的香气。
这缕香气携带着恐慌席卷进褚玠的身体之中。
他闭了闭眼,强忍住作呕的欲望,抑制住发颤的声音,强装镇定。
“找大夫,为容淇诊治。”
“请御医到府中去,立刻。”
若仔细听去,尚能体悟出声音的颤抖与紧绷。
可已无暇顾及其他。
“上相,前半夜贵妃不适,御医已悉数进皇城去了。”
侍从提醒道。
褚玠垂眸,深吸一口气,重重道:“去请。”
一直仿若透明人般抱剑立于房门外的刘峰,出言劝道:“上相为夫人去惊动陛下,怕是不好。与贵妃抢人,更会招惹陛下猜疑,还请上相三思!”
褚玠顾不了这许多,却又不得不顾,陛下与他确如兄弟,然皇权无上威严,无人可冒犯天威。
他不可为了自己的妻子而不顾念陛下与贵妃颜面。
何况陛下又最看重贵妃。
他看着兰猗的八破裙,眸光一闪,暗暗下定决心。
心意牵动,女子剑手起刀落。
褚玠左手赫然多出一道纵横手腕的伤口。
鲜血汩汩。
褚玠却神情淡定。
“去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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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二更
初日方登山头, 永安帝歇告的诏谕已离开发至各部各府之中。
昨日贵妃急症,宣了当值不当值的御医全数进皇城**中诊治。
据说有惊无险,虚惊一场。
不过, 倒也能从中看出永安帝与贵妃鹣鲽情深。
尚书府中, 杨明与杨漩携家眷方送别御前传宣使者,便有一道黑影闪现至府内屋檐。
杨明与杨漩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走进书房。
甫一关门,身后黑影即刻现身,拱手禀报:“杨大人,一切如计划进行。”
杨明顺了顺下巴的胡须, 眼中闪烁精光。
杨漩听不懂:“什么计划?上回那瓷娘不是又逃一次吗?”
本想着借她一石二鸟,既能让褚玠对那边州巡检使下杀手, 又可借那边州巡检使的手段, 弄死她。
可惜啊,杨家两父子皆出乎预料,小小瓷娘,竟如此难杀!
杨明依旧恨铁不成钢般拍打杨漩的脸:“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猪头脑袋!”
杨漩被杨明打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一边默默受着,一边不死心继续问:“阿爹, 究竟什么计划啊?”
不问尚可,一问杨漩更是气得慌,连带着打了好几十下, 浑身无力喘气不止方罢手。
他瞪着杨漩, 若不是全家上下只有这一个孩子,他真想直接一刀捅死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没什么聪明劲儿,胆子倒肥得很。
要他这个老子来为他擦屁股。
杨明缓缓走到桌边,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为自己顺顺气。
眼神示意黑影继续说。
黑影道:“褚玠已连夜上表,奏请今上发配容淇。”
杨漩后知后觉:“发配去何处?”
黑影:“延州。”
延州亦属永安朝边疆地带,同边州相邻,二州皆为抵挡匈奴西北匈奴进犯的重要地界。
天高皇帝远,再加上此事由褚玠亲办,军政兵权皆掌其手……
只怕容淇离京,再难回京。
杨漩有些急了,大步跑到杨明身边,拽着他的衣袖:“他可不能活啊,阿爹!”
杨明甩开杨漩,沉声喃喃道:“怪不得他亲自求到陛下跟前,叫陛下交审理权于他……你放心,他活不了。”
“什么?”杨漩更是摸不着头脑。
杨明稳重,气定神闲:“你忘了前日?”
前日……
杨明口中念叨三四回,才渐渐记起前日之事。
前日,高高在上的平章军国事大驾光临,后随士卒,手持长剑,杀气腾腾而来。
杨明与杨漩尚未换衣裳迎接,已被铁甲兵架到了褚玠面前。
褚玠把玩着长剑,还算客气:“杨大人,小杨大人,某不告而至,多多包涵。”
只见褚玠身着那紫色官服,头戴长翅帽,玉面浅笑,徐徐春暖,不急不躁。
“你这是擅闯民宅!”杨漩狐假虎威喊道。
褚玠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嚣张气焰便如沙子般,被风吹走了。
“某来寻妻子,寻到了立刻便走。”褚玠姿态谦卑。
若忽略他手中利刃的话,的确如此。
长剑寒光凛冽,如冬日冰霜,叫人望而生寒。
杨明讪笑:“上相夫人不曾光顾寒舍,上相还是去别处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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