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愈发紧了些,甚至有牢牢紧握地疼痛传来。
“我是信来生的,兰娘,”容淇双眸绽出火光,翘首以盼地问:“现下我问你,你愿不愿与我来世再做夫妻?”
本神情严肃地听容淇讲话的兰猗,在听到他居然讲出这种话时,先是怔住,而后猛地站起身,亦不顾容淇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兰猗不信神佛,她只信自己。
信人定胜天。
信今生今世。
愿不愿与他来世再做夫妻?
自然是不愿的。
没有来世,更没有夫妻。
她本身便不喜欢他,是为阿爹瞑目,是自己自私要守家业,是她利用他的情。
可是,后来,她亦是为他将来做打算了的。
她想着要将婚约之事,心底之事全然讲明白,犹豫之际,牢房外却传来带有回音的一声:
“不愿!”
似有读心之术,似她腹中蛔虫,他已替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兰猗感叹一声,弯腰去扶容淇起身,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剑柄。
无他,那声音太耳熟了,是日日夜夜缠着她卷着她融着她在她耳畔讲话的。
她怎会不认得。
“褚玠。”
容淇一面冷笑道,一面自己爬起身,坐在地上,头却昂得傲挺。
他不愿屈居人下。
人未至,影先行。
兰猗最先见到的,是褚玠挺拔的黑影。
那具黑影自墙边缓缓拽住兰猗的衣角,一路抚摸着兰猗的身子。
整个笼罩住兰猗才停下。
巧的是,褚玠亦已行至牢房前。
他的视线如毒蛇吐信般,湿热地舔过兰猗,留在容淇身上。
“许久不见,容贡士。”
他笑得虚假。
却叫兰猗背后覆上一层凉意。
他愈是生气,愈是笑得灿烂。
容淇不与他虚以委蛇:“我以为下次再见,是在阴曹地府,真是可惜。”
“是,”褚玠点点头,状若疑惑,“我亦未料到,还能见到活着的你。”
“陛下沉浸在长公主和亲的沉痛中,又值西南山洪,科举一案只能暂时搁置……”
褚玠捂住手炉,换了一只手捧着,“不过我已上表,请陛下移交于我……”
他顿了顿,朝兰猗招手,唤她到自己身边来:“莫大荣幸,陛下……恩准了。”
容淇露出白眼,不屑地抖抖肩。
手顶住褚玠不善的目光,费力勾住兰猗的小拇指,小小一个动作,便已气喘吁吁道:“恭贺上相,还是朝中重臣,想必上相强抢民妇之事,尚未入陛下耳目啊?”
兰猗闭眼,眼不见为净,这两尊弥勒佛,她谁也不想管,谁也不想掺和。
褚玠却不给她这个置身事外的机会。
他满眼戏谑:“兰娘,你说呢?我强抢你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裂帛
兰猗掀开眼皮, 淡淡瞭他一眼,复垂眸,低声不情不愿道:
“我与你有官府文书登记, 不是强抢民妇。”
“兰娘!”容淇心绪激动, 险要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过腿上伤势严重, 确是有心无力,只能高声唤道。
又因声音过大,所用气息不足,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潮湿的牢狱墙壁中回击游荡, 咳得兰猗心惊肉跳。
她蹲下身,安抚他的背部, 口中念叨道:“别说了, 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
容淇只当兰猗是害怕褚玠,他反手握住兰猗虚扶自己的手,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气息。
“兰娘莫怕,”他神态严峻,双眼满是怨恨地剜着褚玠, “若我死了,我会在地府等你, 与你投胎来世,再续前缘……”
闻言,兰猗神色复杂地看着容淇, 安抚地手亦是离开了隔着衣料相贴之处。
她双唇翕动, 舌尖僵直,无言以对。
她心中始终受先前愧疚占满,觉着自己耽误他, 亏欠他,说不出拒绝之语。
容淇见她含情脉脉地眸光笼罩在自己身上,只当兰猗受自己不为生死所困的勇气而大为感动。
亦脉脉含情地双手同握。
给予她自己的力量。
一旁看戏的褚玠不合时宜的讥笑道:“容淇,你有问过兰娘的心意吗?”
容淇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兰猗,从容自信:“兰娘曾同我立誓,我们二人要生死与共,你一个外人自然不懂我与兰娘间的情深义重两心相许。”
兰猗始终审视般看着眼前的容淇,觉得他愈发陌生了。
穿过眼前人的面容,她只能从中找到些许过去容淇的影子。
年少失孤的容淇,由阿爹牵着带回兰家瓷窑旁的屋子里,他哭哭啼啼一声接一声呼唤着爹娘。
仿若如此便可秽土转生,死而复生。
实在没法子的阿爹,将他转交到阿兄手中,便埋头进瓷窑里头的还在窑火上的那一批粉釉瓷器。
阿兄与兰猗一同照料他,同他讲那时自判官处听来的最新话本子。
日复一日,话本子终有尽头。
故事的结局,是兄弟三人于各奔东西前,对着奔流不尽的长江水,在江边长亭结义。
“不若我们也结义一回?”阿兄兴致勃勃。
兰猗本就很听阿兄的话,自是赞同。
容淇犹豫片刻,点点头。
于是三人对着堂屋里头的祝融神像,举了三个不知从哪棵树上摘下来的野果子,共同起誓:
“今我三人义结金兰,同生共死!”
立誓之后,三人各自豪壮囫囵吞果,当夜便一同拉肚了。
阿兄最是有趣,自己拉得虚脱,仍要安慰兰猗和容淇,说:“誓言实现的真早啊!”
想到这里,兰猗神情更难受了些。
不仅为不见下落的阿兄,还为当时起誓容淇的犹豫,今日容淇以誓言胁迫,不顾她之意愿。
同生共死是他们之间的誓言,可同生共死并非是一人今日将死,余下亦要一道赴死。
而是今日一人将死,余下念及情深义重,不忍独去,遂慷慨赴死追随而去。
它不是枷锁,不可强制于人。
兰猗以为容淇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理当知晓的,今日方知,如此浅显道理,他亦不明。
是圣贤书中未有?
兰猗移动目光。
还是天下丈夫皆是此心?
褚玠脸色沉了几分,在昏暗的诏狱中并不明显。
容淇总喜欢提及他与兰猗的青梅竹马之谊。
他真想撕烂他那张嘴。
一张掌心握成拳头,指节蜷缩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可见褚玠有多恨他。
只是褚玠亦不会轻易甘拜下风:“你连兰娘意愿都不顾及,却口口声声说爱她……你的心意过分虚假。”
兰猗抬眸看向褚玠,无语腹诽。
王八笑王八,半斤八两。
褚玠余光瞥见兰猗正看向自己,又唤道:“兰娘,那里湿冷,你体弱容易风邪入体,莫要伤了身子。”
容淇面上有一瞬地迟疑,转瞬又消失不见。容淇觉着褚玠口才的确是好,他竟听得恍神,怀疑自己对兰猗的真心。
真不真心的,自己最清楚。
他只需扪心自问,无需褚玠外人插手。
更何况褚玠亲手夺妻不共戴天!褚玠不配质疑他!
挪动身子,脊背挺直,便要发言,兰猗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些。
兰猗扫视褚玠身后所跟随的侍从,随即温婉笑问:“上相,我到你身边去,你便能饶恕容淇吗?”
她眸色冰冷:“你瞧,我安稳待在你身边,你却命人上刮刑,我如何能听信你话呢?”
褚玠蹙眉,视线在容淇与兰猗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你认为,”他走进牢房,停在不远处,“这是我做的?”
兰猗不假思索肯定:“是,你要容淇性命许久,我心知肚明,你不必装傻充愣骗我。”
褚玠弯唇一笑,这笑意充满嘲弄,嘲弄自己,嘲弄命运,更嘲弄这些日子真心相待的兰猗。
她不是不知,他向来以容淇性命威胁不过是口头说说,从未真正动过杀手。
褚玠愈发觉得好笑,本只是笑颜,后不住漏出笑声,最后转为大笑。
兰猗只觉他更疯了,与容淇面面相觑。
容淇瞳孔震颤,亦觉诡异。
笑着笑着,褚玠觉着没意思,渐渐缓和下来。
抚掌道:“既是兰娘所言,我必成之。”
“什么?”兰猗觉得荒谬。
“你说我要容淇性命已久,我今日便要了他的命!”
褚玠大步上前,拎起兰猗,手腕摆动,召人上前,还未下达具体命令。
刀刃出鞘的清脆声却已出现。
侍从中已有人拔出了长刀,飞身冲向容淇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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