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郎……”
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只敢轻轻地推两下。
“容淇……”
叫了许多声后,手下才传来细微地动静。
容淇的手臂动了动,粗哑声音于黑暗中响起:“兰娘?”
“你的声音……”兰猗照亮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满是油腻与脏污,领口早已黑黄,他穿得还是破庙里的红衣。
容淇艰难摆手:“无碍,太疼了,忍不住喊哑了嗓子……”
兰猗的脸亦在光中亮起。
兰猗光彩照人,尤其是头上的发钗,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之下,亦在此消彼长地闪烁光芒。
他与她不过几日未见,她已有几分高门显贵的贵女模样。
他与她之间,分明只隔着一盏豆灯,却已如隔着浩瀚星河。
容淇挪动手臂,扒下许多发丝遮挡面容。
遮住狼狈不堪的自己,守住最后的一丝脸面与尊严。
“兰娘,”容淇头亦转向另一边,“你丰腴了一些,褚玠照顾得很好。”
他感觉自己的嘴,和自己的思想分了家。
嘴里说着释怀般的话,还夸赞褚玠待兰娘很好。
脑中却始终压不下要杀了褚玠的想法。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
她本该是他的状元夫人!
灯火偏移,兰猗的影子换了个位置,她为他理开乱糟糟的发丝,取出绢帕为他擦拭脸上脏污。
“若是他不肯放过我,你与他在一起,将来亦安稳些,总比我……”
总比他好。
褚玠是平章军国事,权倾朝野。
他呢,容淇,名不见经传的儒生,纵使才华横溢,又无法自救。委实丢人。
为他擦拭的手一顿,随即容淇便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得疼痛。
兰猗故意揪着他的脸说:“不要妄自菲薄。”
“不要为我做决定。”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容淇盯着她,她的神态亦无悲无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不愿
兰猗一张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虚虚实实,宛如梦境般。
若不是脸颊上一下比一下重的力道,容淇恐怕仍觉自己身处梦中。
“兰娘, 我晓得你向来有主见……我随口一说, 不要放在心上。”
容淇扯出一抹笑,这笑意带着<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和死里逃生的侥幸。
亦还有他抹不去的纵横。
兰猗斜眼瞪他, 待擦净下颚最后一角脏污,手中绢帕扔向墙角,讥诮道:“你拿你的性命玩笑,拿我的将来玩笑?”
容淇怔忡了几息, 呆呆地看着兰猗带有愠色却在灯火下辉映的双眸。
自兰父去世,兰家大郎生死未知之后, 兰猗便很少有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了。
她常常委屈求全, 或温婉贤良,讲话亦是大度妥帖。
似已一夜之间成熟长大。
偶有气恼,顶多一双眼长久地瞪着他,亦或是装成一副柔弱的模样,眼眶通红, 噙着几滴泪,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从小受兰猗捶打的容淇, 实在不能忍受她这副模样,便会烦躁指使道:“别装了,我认错。”
兰猗这才收起悲容, 轻轻笑一声。
又或者说, 比起动用武力,她更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来拿捏他。
如今她的神态, 倒令容淇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她当真是生气了。
压在身下的手缓缓蔓延向兰猗脚边,快要碰到,容淇见指甲缝中尽是污泥,手掌亦结了一层黑泥罩。
意识到自己的肮脏,不敢轻易染指兰猗,手掌搭在冰冷的地面。
声音低柔:“不生气,好吗?”
早已发觉容淇小动作的兰猗,原本的确在气头上的,现下见他小心翼翼,不免心软。
到底是有自小长大的情谊。
到底是因为她,他才会如此。
兰猗轻叹,轻轻执起容淇的手,放于自己的掌心:“好。”
指尖轻擦过容淇的指节,灯火放近一些,兰猗神色专注地检查着他的伤痕。
板著之刑伤筋动骨,稍不悉心照顾便会留下残疾。
容淇大多时光皆在湿冷狱中,她当心他的手上落疾,再不能写字。
好在指下所触之地,皆已结痂,轻柔按压上去,亦不见容淇痛呼出声。
兰猗一直提起的气口总算找到了机会松放下。
兰猗放回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袖袋,自里头摸出一小瓶一小瓶的瓷葫芦。
容淇便静静地看着兰猗的动作,借着光线,她腰间藏在袖衣下的冷器发出一瞬寒光。
他顾不得身子的疼痛,一把抬开兰猗的手臂。
女子剑全然暴露于二人之间。
容淇急火攻心得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问:“你带剑来?你带剑来?”
连着问了两遍一模一样的问题。
疑惑,焦急,慌乱一同裹挟住容淇。
他晓得兰猗习得许多本事,她本就力气大,再学一些防身之技,亦无可非议。
故而兰猗随身佩剑无需讶异。
只是,兰猗从不随身佩剑,这不是她的习惯。
她亦不爱使剑。
兰猗未搭理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挪远了步子,蹲到他大腿边去了。
容淇觉得她简直是要疯了。
不是她疯,就是他疯,总之他们二人间总要有一人先疯。
“你带剑来?”
问第三回了。
兰猗幽幽瞪他一眼,似乎在警告他。
容淇却不管不顾:“永安朝律,私带利器进诏狱是死罪!”
葫芦瓶翻转,里头的液体一股脑倒在了腿部伤口上,疼得容淇眼前一黑,讲话的嘴中差点咬下舌头。
兰猗丝毫不惧,亦不受影响,专心处理他的伤情。
一整瓶清酒全然倒尽,手中葫芦瓶往墙角扔去,兰猗才腾出手来,扯下腰间玉佩扔到容淇头上。
又砸得他眼冒金星。
金星飞了好几圈才渐渐退色,直到不见踪影。
揉了揉额头,摸向落在耳边的玉佩,不知兰猗何意。
询问般看向她。
兰猗倒出金疮药粉,送进伤处,看容淇咬牙硬撑,这才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持丞相令,何事做不得?”
容淇噎住了,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又问:“那你带剑做什么?”
稳稳当当倒药粉的手终于顿了顿,很快恢复正常。
容淇乘胜追击:“诏狱里有需要用剑的地方吗?这里最有危险的应当是我罢?若我死了,这桩案子便可完完整整栽赃到我头上。”
容淇愈发激动,手攥成拳,狠狠捶向地面。
“毕竟,我才是褚玠最想除掉的人!”
以拳捶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地面安然无恙,容淇手已红肿。一拳下去,地面灰尘洋洋洒洒地飞起来,冲进油灯里。
许久不愿多看容淇一眼的兰猗总算施舍给他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恨铁不成钢,有委屈,有责怪,有各色各样能将他这一拳化为蠢人所为的法术。
登时,容淇偃旗息鼓,不敢造次。
“你……”兰猗似要骂他,拿着葫芦瓶的手抬起一根指头,戳到他的鼻前。
指得他看出虚影。
可兰猗似有难言之隐,双唇蠕动了两下,胸膛深深起伏,眼珠转向牢门方向。
缓缓收回那只手,兰猗说话都有些咬牙切齿:“你和我都不怎么聪明。”
“怎么会?”容淇已疼得有些气虚,说不出话音了,“兰娘是顶顶聪明的。”
金疮药是疼了些,可药效是极好了,这才不过几息之间,腿上不尽的鲜血便已逐渐止住了。
兰猗为他整理好衣裳,扶着他半靠进自己怀里:“别说话了。”
她看了看周围,拨开茅草堆,怎么也未见到自己送来的东西。
“你行动不便,不好换衣裳,既是我来了,便帮你一把罢。”
还补充一句:“你最爱干净了。”
兰猗最了解他,他的怪脾气,他的眼高于顶,他的目中无人,他的怪癖。
阴冷的穿堂风,昏黄的油灯摇摆,四处沉在黑暗中,偶能听见鬼魅啼哭。
一句话,便将容淇将这些身外之物全都抛却,独独内心感情真切真挚真心实意。
真得不能再真。
他早说了,不是她疯,便是他疯。
疯狂的念头如藤蔓一般爬上他的四肢,缠紧他的心,撬开他的嘴。
他握住兰猗肩头,一双眼锐利如鹰,一眨不眨的看着兰猗,唤她:“兰娘。”
“嗯。”
兰猗看着牢房外。
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但黑暗中最易藏人。
她总觉着有双狗眼,暗中偷窥。
容淇道:“先前我总觉着对不住你,害你因我连坐。”
“我不曾问过你,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