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他那未见过世面的母亲,在临终那一刻才猛然发现,那书生手里拿的折扇,是湘妃竹所制,会散发阵阵异香。


    那书生蒙骗她腰间坠的普通香囊,上头绣的是皇家御用的双面绣法。


    亦是褚玠见到先帝后,才突然反应过来,母亲所留遗言并非人名,亦非景致,而是夹着乡音的陛下二字。


    先帝是他的亲父。


    但他将唾手可得的皇位,让给了今上。


    他褚玠,应当姓谢的。


    同样姓氏的儿郎,与他相同岁数的,除开今上,皆安稳于宫中。


    可是他呢,在为自己如何活下去的明日奔波。


    皇子高坐明堂,永享受琼浆玉液。褚玠在乱世饥荒里,险些被易子而食。


    兰猗心中百感交集:“你……”


    你了半日,心底缠绕着四个字:造化弄人。


    她盯着他看,看他平静说出这些话来,这个故事里未包含他任何的不甘。


    反倒是兰猗,见他如此,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你要造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再逢


    联系近些时日传到她耳朵里的事, 再看他如今完完整整道明的身世。


    很难不以为他要造反。


    即使被揭穿,兰猗仍要演,可眼眶先一步红了起来。


    她揉揉双眸, 不知上头的酸胀感从何而来。


    亦不知心里的酸胀感从何而来。


    “假使是呢?”褚玠语调抬高, 心绪变换,略愉悦了一些。


    兰猗转过头, 盯着头顶帷幔出神道:“这种事哪有假使呢?”


    成王败寇,未有假使之事。


    褚玠缓缓支起身子,居高临下俯视身下的兰猗,凤眸半垂。


    散发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他的长发一缕接着一缕自肩头颈后垂落, 如春日里籁籁飞落的杏花。


    褚玠望着兰猗,指腹触上兰猗的唇, 勾勒描绘着。


    兰猗双唇微动, 褚玠两指按住,以气音问:“我还有一个故事与你讲。”


    兰猗眉尾跳了一下。


    “但是——”褚玠见兰猗已未有言语想法,遂移开自己的手,转头警惕地看向窗外。


    窗外潺潺流水声,风声, 落叶声。


    湖中枯萎的荷叶拉长影子,湖边的柳树已失去了它的长叶, 倒影如披头散发的女鬼一般。


    却皆不如褚玠的鬼气。


    “这个故事真假与否,取决于你信或不信。”


    褚玠重新直视兰猗的双眸,他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黑压压地如深潭般。


    兰猗眼眶的红色早已消失, 她眼底的疑惑逐渐拨云见日,眸子散发出果然的光。


    往日种种,皆在故事中, 一一揭开谜底。


    ……


    兰猗听着褚玠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确保他已陷入熟睡中,不会轻易醒来后,她才坐起身,隔着一段距离,歪头盯着褚玠的睡颜看。


    眸中的光已熄灭多时,此时的兰猗,面无表情,沉静地看着他。


    万寿宫送来的纸鸢仿若仍在她的手中一般,那上头的字亦清清楚楚地漂浮在她的眼前。


    “物件已送到,然容公子生死攸关。”


    生死攸关,怎么会生死攸关呢?


    容淇只得罪了褚玠一人,除了褚玠谁还会要容淇性命?


    她人已乖乖待在褚玠身边了,褚玠应当满足了才是,她想不明白,褚玠为何仍要抓着容淇不放,甚至置他于死地。


    若今上提审科举舞弊案有关犯人,到时容淇已死,褚玠未想过自己该如何与今上交代吗……


    兰猗看着褚玠的脸,清醒时脸上浅浅狡诈与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温润,皆已随梦去,此时的他很是端详。


    这张与今上有五六分相像,流着与今上血脉同根的血,他应当是不惧的。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诏狱,见一见容淇。


    她轻手轻脚地跨过褚玠,下了床,摸出那块丞相玉佩,换上了自己自景德镇带来的衣裳,连发髻都未梳,径直往内室外头走。


    走得太急,以至于兰猗并未觉察到,在她绕出第一扇屏风前,褚玠起落的胸膛,凝滞了一息。


    夜过子时二刻,空中无月,只点了几颗星子。


    平章军国事府四下无人,兰猗快步走过石板桥,溪边枫叶转入水中,激荡起圈圈水纹。


    水纹波光粼粼,闪了兰猗的双眸,不禁脚下一顿。


    她想起来,走正门行不通。


    兰猗看着枫叶漂在水上,调转步伐,朝自己曾住的小院去。


    小院偏僻,罕有人至,但兰猗细致入微,居住在小院时,常能听见低弱的贩唱音。


    再联系到出小院到府门的路径,那一扇又一扇形态各异的拱门,大致已推断出,小院位于府中东北角,且靠近院墙。


    兰猗在心中规划着路线,正后门大约都有侍卫看守,她只能穿过小院绕开后门,逾墙出去。


    决心已定,兰猗匆匆行至小院,却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站在院落拱门下,半边身子在夜慕照出泛着灰蓝色的光里,另一半掩在阴影中。


    低着头,若有所思。在听见兰猗脚步声,才抬头看来。


    那双懵懂无知般的眼睛,最先进入兰猗的视野。


    秋蕙。


    又是秋蕙。


    命运怎如此戏弄人,同样的戏码要再度上演。


    兰猗放缓步伐,三步变两步,再变一步,最终停下,立在距离秋蕙不足半臂远的地方。


    眸光微冷,面色严肃。


    她唤:“秋蕙。”


    秋蕙见兰猗这副模样,开口解释:“夫人……”


    兰猗打断:“你又要拦我么?”


    因着上回之事,这一回兰猗自然如此以为。


    秋蕙不怪兰猗,摇头道:“夫人,我何时害过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秋蕙自问自答,转眼一脸落寞。


    兰猗不会轻易相信秋蕙,她想着这条路不成,便钻狗洞亦可,决绝转身,步子方抬起,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人。


    那人逆着天幕的暗光,身上穿着似乎是灰白的暗红色印染花裙。


    大片大片如花绽放的暗红色染料印在裙摆与臂肘。


    兰猗眯了眯眼,努力辨认。


    只能辨认出是女子,别的再认不出。


    那人也贴心,上前几步,叫兰猗能看清楚。


    “椒蕙。”


    来人是椒蕙,兰猗的心便放下了,椒蕙定不会阻拦自己。


    兰猗上前朝椒蕙感激笑着,便要绕过椒蕙去寻别处。


    椒蕙勾住兰猗的手指:“夫人,不走这边。”


    她抬手指了指秋蕙身后的院落。


    “往那边去。”


    秋蕙一如既往腼腆的含着一抹笑意。


    饶是再聪敏,亦无法判断是何意,诧异问:“秋蕙?”


    秋蕙颔首,侧身让开一条路。


    兰猗更迷惑了,她看一眼椒蕙:“你是如何晓得我会来此?”


    又看一眼秋蕙:“你为何方才不让道?”


    秋蕙轻笑,椒蕙睨了一眼秋蕙,转而催兰猗:“放心走,方才我都处理好了。”


    椒蕙神态安定,毫不慌张,兰猗看着她,似有觉悟。


    “褚玠……”


    兰猗低声道。


    椒蕙推兰猗过拱门,与秋蕙显出一致的弧度,如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一般,异口同声道:“我们都处理好了,不必担心。”


    兰猗重重颔首,转身朝府墙跑去。


    “夫人……”秋蕙声音弱弱的,到底没叫住兰猗。


    她担忧地与椒蕙对视。


    椒蕙取笑她:“你不是很义愤填膺吗?觉着这不行那不行的?”


    秋蕙撇嘴,捏起椒蕙的袖口:“你臭死了,和刚杀了鱼一样。”


    椒蕙揽着秋蕙往小阁走:“谁说不是呢?”


    府墙拐角有一棵枯树,兰猗攀上树干,跳到府墙的瓦片顶,顺着斜坡向下滑,顺利出了府。


    与上回中秋夜的法子一模一样,兰猗手持玉佩,便轻松来到诏狱,找到了关押容淇的那一间牢房。


    诏狱里其他牢房空荡荡,静悄悄的。


    容淇那间牢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打开牢门,举着油灯上前,发现容淇双腿止不住的流血。


    灯心晃了晃,人影亦晃了晃。


    兰猗闭了闭眼,总觉着眼前这一幕是噩梦,闭上眼再睁开便能愈合如初,可睁开眼,容淇的双腿仍旧受着重伤。


    她咬唇,将油灯往腿部靠近。


    微弱地灯光照不亮很多地方,亦照不清许多事,却送容淇伤势进了她的眼睛。


    腿肉如鱼的鳞片一般开合。


    竟然是刮刑。


    从前只听闻千刀万剐,亦当作是一个词语罢了,从未想过,竟真有冷心之人用到人身上。


    她心里恨恨的,灯盏下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颤抖着放在了容淇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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