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想着此处离他家近,荒废了不好看,空着也是空着,便将家里养不下的鸡鸭养在了这处院中。


    兰猗一进寒风中,便瞧见褚玠挽着衣袖,蹲在篱笆院墙边,不知做着什么。


    他今日穿着倒与平日不同许多,时常穿的大袖宽衣已然换下,着上一身晴山蓝圆领窄袖缺胯袍。


    略有几分武将模样。


    兰猗立于原地稍久,观察着褚玠鼓捣着东西,半晌未发觉身后有人,很是专注。


    偶有几声鸡鸣响起,未如方才一般凄惨了。


    欲一探究竟,兰猗放轻脚步上前,越过褚玠肩头,见一只花尾褐鸡正缩在鸡舍角落,很是慌张。


    “你抓不住便放过它罢。”兰猗忍不住出声道。


    褚玠应当早已发觉她的踪迹,未有惊讶色,平静道:“不试试如何知道抓不住?”


    他这话说的,令兰猗觉着,似在说鸡,又不似在说鸡。


    兰猗懒得深究,看他穿得单薄,叫他进屋去:“你若想吃鸡,我帮你抓便是,别累着自己。”


    其实她已然很平常的讲话了,说出口却总无端端的带有几分怪气,尽管她自己听来,亦是如此。


    她是有在关心他的,她又不是很恶毒的女子,非要以命换命,叫他死了自己再与容淇自在逍遥。


    这般说起来,褚玠倒是有一丝丝恶毒的郎君。


    “我不吃。”褚玠仰头看兰猗,留意到她只披了件披风,摸了摸她的手温,有些凉,“是你昨日说要喝雪梨炖鸡汤。”


    “嗯,”兰猗顺势抬手指向屋内,“椒蕙已做了雪梨鸡羹,上相不必再抓鸡了。”


    褚玠难得不执着去牵,调笑着说:“椒蕙不与你说,她没抓到鸡吗?”


    兰猗微愣,呆呆摇头。


    褚玠蹲着,朝她挑动眉尾,体贴地催赶她:“你去用早饭罢,外头凉。”


    兰猗拢了拢身上的秋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的褚玠,难得以这般角度见他,俯首称臣匍匐于她脚边,令兰猗心情畅怀,显出些神气。


    她很是想踹他一脚。


    踩他在脚底,逼他放容淇出狱,不放便砍手。


    光想想便挺美的。


    “兰娘。”


    褚玠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微弯着腰探到她面前,与她平视。


    “是要我拜你吗?”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思。


    兰猗心思很好猜,尽管她极力掩饰,却仍会露出一丝心满意得的模样。


    以为自己隐藏很好的兰猗,却未想到自己的心思全都暴露在褚玠眼皮子底下。


    她还以为他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


    偷瞄他好几眼,好像知道褚玠如何能将匈奴打得那么惨了。


    褚玠不知道兰猗活跃的心理,只知道她脸色五颜六色,一时间变幻莫测。


    他忍不住笑:“回去罢,回去想。”


    兰猗看了眼鸡窝里的花尾鸡,不由自主的口中复现昨日青梨滋味,便又连同想起昨日未说尽陷于锦帐中难说尽的话。


    于是问:“上相做草寇时,不曾抓过鸡吗?”


    “不曾。”褚玠快答。


    不曾抓鸡,草寇住在山里,长年累月不会出山,除了吃鸡鸭肉,还能吃什么,不会抓鸡自然亦不会捉鸭。


    兰猗又问:“上相做草寇时还有人服侍?”


    褚玠复又蹲下身,开始钻研如何抓鸡的发法子:“从未。”


    “那你吃什么?”兰猗三问。


    褚玠回:“吃人。”


    未料到褚玠能说出这般血腥之言,兰猗难免当真,只是又见褚玠侧脸浮现笑意,她上前和他蹲到一起,才看到他揶揄神色。


    “人好吃吗?”兰猗白他一眼。


    褚玠捏了一把麦壳,撒到鸡窝门口:“一般,论起来,不足兰娘一半好吃。”


    兰猗真想将他的嘴缝起来。


    见兰猗不说话,褚玠转头看向她,见她半个身子都在披风外,替她整理好:“又不说话?”


    简单一个问句,传进兰猗耳朵里,倒是令她听出不一样的意思。


    昨夜里,他除了唱戏,便是讨赏钱,兰猗知道他要什么赏钱,死咬住唇不放,他动作便愈狠,直将她逼到榻深处,逃不可逃。


    头顶的枕屏,晃来晃去,看得眼晕。


    兰猗受不了了,便说了句:“难听。”


    身后褚玠笑了一下,力道反倒轻了些,缓缓磨着她的性子,要将她的棱角磨平。


    熬得兰猗满头是汗。


    褚玠又唱一遍,兰猗浑身颤得说不出话,一双手亦无力地扒着衾面。


    他应当是看出了兰猗的窘境,凑到她眼前,问:“这一次呢?”


    “怎么不说话?”


    “兰娘,又不说话了,我不喜欢。”


    非要折腾她漏出几声来才满意。


    兰猗不敢不说话了,他是克星。


    “上相为何做草寇?”


    褚玠又撒了些麦壳进鸡窝:“习文不得志,便学武,朝廷不给路,我自己闯一条。”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甚在意。


    此乃大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举国文人皆以笔杆为器,那时国朝动荡,死抱着笔不如弃笔从戎。


    兰猗压下惊艳之色,“你曾是书生?”


    褚玠颔首,勾着指头叫鸡出来:“我自幼习文,说起来,若我以文入仕,丞相便不会夸赞某人为在世诗仙了。”


    怪不得平章军国事府中,种了一棵挂黄条的杏树,原来是褚玠最初志向,杏榜夺魁,金榜题名。


    兰猗觉得他有些自信,可是,他的确有自信的源头,弃文从武不过数载,便可调兵遣将,助今上登基,平定内忧外患。


    他真正做到了平天下。


    “褚玠,”兰猗很少很少唤他正名,除非生气时,“你最初之志是什么?是天下治吗?”


    褚玠勾动的指头顿了顿,“是,且从未变过。”


    辅佐明君,成宏图伟业,流芳百世,受后人景仰。


    兰猗挡开他的手,注视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四目相对,她问他:“习文为天下人,学武为天下人。容淇难道不是天下人?”


    褚玠眼睑收缩:“你定要提他么?”


    兰猗趁热打铁:“你容得下天下水火中人,容得下梨庄灾难黎民,为何容不下一个容淇?”


    “你与我聊过往之事,并非是欲想了解我之过去,亦并非心疼我之昔日,只是为了引出他的无辜?”


    他紧紧地盯着她黑珍珠般的双眸,脖颈气得隐隐有青筋显现。


    意料中的疯癫,褚玠听不得容淇的名字。


    兰猗蹙眉说着:“容淇莫非不无辜吗?他何错之有?好,且不说容淇,浔阳楼掌柜不无辜吗?他亦何错之有,要用自己的命来替你做伪证?”


    “你在指责我吗,我在你眼里是何模样?好,兰娘,”褚玠怒极反笑,“容淇的错便是要娶你为妻,要与你同生共死!”


    “我如何不能与他同……”


    “不能——


    我不喜欢。”


    褚玠打断兰猗所讲。


    他总说这一句。


    兰猗方才因他有天下志而起的希望火与欣赏色通通化为灰烬。


    她直伸手进鸡窝,一把掐住鸡翅膀,将整只鸡掏了出来:“好,上相不喜欢,我便不说了。”


    转而轻松笑起,再度说出那句:“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现在是2.0版本了哈哈


    第41章 错处


    这句“是我错了”, 是兰猗难得的服软,倒令褚玠无言以对,满腔妒火无处发泄, 只能眼睁睁看着兰猗提着那只鸡往屋里走的背影。


    兰猗闷闷地进屋, 手里的褐鸡扔到椒蕙脚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 扯开素簪簪起的发髻。


    她未给褚玠留用容淇威胁自己的机会。


    尽管他擅长如此,每逢分歧,他都要以容淇来折断她的根骨,逼她低头。


    常常如此, 时时这般,她兰猗不是愚钝之人, 已然学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高兴, 她认错便是了,认错能值几个钱。


    兰猗这般想着,可心眼子里汩汩冒出的失望依旧将她淹没。


    淹过整颗心,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跳,彻底死在里面。


    兰猗扶额, 倚靠妆台,若不曾晓得他的志向, 不曾听过他的作为,她不会心生希冀的。


    褚玠原本是堪称伟岸之人,他能同情弱者, 能同理圣人俗语, 甚至他本便是弱者出身。


    她是真切希望,褚玠既无易志,可念容淇弱身, 饶他一命,放他归家。


    仅仅是放他归家。


    秋蕙见兰猗独自伤感,便要上前,还是被椒蕙拦下。


    “你去做什么,莫要讲你那些不着调的话惹夫人更加伤心。”椒蕙不赞同秋蕙这时去掺和。


    她觉着夫人最好一个人冷静冷静。


    秋蕙拍开椒蕙的手,头一回顶撞道:“我与你这般冷血无情之人讲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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