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蕙作势上前一步,椒蕙急急按住秋蕙肩膀,问:“我冷血无情?”


    “你冷血无情,”秋蕙直直地看着椒蕙,复述道,“你和上相一模一样,不愧是上相亲手养出来的。”


    椒蕙费劲将秋蕙拉到门廊下,偷瞄着褚玠还在不在院里,幸而不在,方道:“你发什么疯,本以为你疯病早早儿地好了,这会子又犯。”


    什么疯病,秋蕙不觉着自己疯了,她只是见不得再有人如自己母亲一般任人欺凌。


    “先前因你擅自为上相做主之事,险挨了罚,”椒蕙声音压得更低,“主子的事儿我们如何做主?你醒醒罢!”


    秋蕙一脸倔强地撇开椒蕙的触碰,“你还说我发疯,你才真是发失心疯,你有心吗?我们与夫人共处日久,你只晓得上相!上相!上相!”


    椒蕙被她气得脸涨红,想不到腼腆内向的秋蕙,竟也有话多的一日,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天!


    “好好好,我只晓得上相,你重情义,你去罢,到时候丢了命别求我救你!”


    椒蕙拎着鸡便走,秋蕙未挽留她,跨过门槛进屋,到兰猗身边去。


    午饭时分,雪梨炖鸡汤总算上了桌,褚玠仍在与王二密谈,不来用饭,兰猗吃得安静,心思却已不在饭菜上。


    午后褚玠方见着人,交代椒蕙收拾东西回京城去,离开时往兰猗那边状似无意看了一眼。


    椒蕙立即心照不宣,收拾好东西拖着秋蕙骑同一匹马。


    秋蕙甩开椒蕙的手,牵着自己的马去兰猗身边,将缰绳交到兰猗手里。


    椒蕙又气又无奈,只能去想办法去找一辆羊车。


    褚玠骑在马上,目不斜视,面色微冷,很不好看,王二客道地和诸位管事儿与褚玠说着“一路保重,恭送上相”的话。


    得到的是褚玠微低垂的眼眸,以及唇角都未有弧度的淡笑。


    兰猗不会骑马,要回京只能求自己。


    可是褚玠左等右等都未等到兰猗,甚至向马侧看去,马边只围着那群管事,丝毫不见兰猗那娉婷身姿。


    去哪儿了?


    总不会当真自己徒步回京罢。


    怀着这番荒唐的猜想,褚玠冷凝着一张脸向后望去——


    秋蕙与兰猗立于马侧,兰猗手中牵着马的缰绳。


    那只该死的牲。畜竟将脑袋拱进兰猗的臂弯中。


    笑嘻嘻的秋蕙在旁边看着,双唇张合,看似与兰猗说了句什么,登着马镫骑上马背后,朝兰猗伸出一只手。


    褚玠眸光更冷,周边管事的言语只觉聒噪,他尽可能维持着有礼之行,与管事一一告别。


    马缰一扯,调转方向,马蹄错落声里缓缓来到兰猗身边。


    “椒蕙呢?”褚玠问秋蕙,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兰猗身上。


    她今日的秋披是雀梅色,整个人暮霭沉沉楚天阔的样子。


    褚玠讲话时,兰猗恰好从秋披中探出一只手来,橘色袖摆由暮霭中划出一抹亮色,晃得褚玠死盯住那只手不肯移开。


    秋蕙未料到褚玠会亲自过来,亦未关心椒蕙去何处,褚玠猝不及防地一问,倒是真真问住了她,“椒蕙姐姐许是被事儿绊住了。”


    褚玠反问:“许是?”


    秋蕙悻悻地收回那只准备去接兰猗上马的手,东张西望未瞧见椒蕙的身影,又看了眼神情不善的褚玠,一边下马一边和兰猗说:“夫人等等我,我去为上相寻椒蕙姐姐,片刻便回。”


    兰猗倒真立在原地,乖乖等秋蕙回来。


    褚玠冷冷盯着她,她与那马倒是亲近。


    好半晌,褚玠忍无可忍:“你不是与秋蕙有芥蒂吗?”


    “是呀,不是什么大事,她还小,我何必与她多做计较。”兰猗摸着鬃毛。


    态度与方才认错时态别无两样。


    可褚玠心里总是觉得不满,认为她不应当这般与自己说话。


    但若要他说出口,他自己亦认为自己过分吹毛求疵了些。


    褚玠仍是盯着她,兰猗觉得背后凉凉的,便露出一个虚伪的神情,笑对褚玠:“上相有何吩咐吗?”


    “无。”褚玠回答的未显露情绪。


    兰猗贴心地颔首,亦不追问。


    是了,褚玠见她这副模样,气得胸口疼。他抚上胸膛,想着,她向来如此。


    这两日在梨庄的美妙时日,皆似他一人虚妄。


    看来人果真是贪心不足。贪心过多,会招致欲壑难填。


    “你怎么了?”兰猗一双眸子担忧地看着他,应是注意到他放在胸前的手。


    褚玠不直面回应,胸前的那只手展于她眼前,“你不是说你错了?”


    “既已知错,便莫坐秋蕙的马了。”


    兰猗双唇微张,面上满是讶异之色,而眼底静如止水。


    惊讶未持续多久,兰猗莞尔:“是我错了,感念上相不与我这般小女子计较。”


    她明明是笑着的,态度亦无错处,褚玠非但未觉得快意,只觉不舒适。


    她的话仿若生出了刃,藏在她温和的语句中,偷偷刺伤他,还找不到伤口。


    挑不出问题。


    褚玠嗤笑,笑得令人心惊胆战,可又找不到理由将心中气怒气发泄出来。眼前之人笑得那么好,一如当初庙会时对待容淇一般的明媚娇俏。


    这是他向往渴望得到的,如今得到了,却未得圆满,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褚玠僵在半空的手忽而一传来温度,定睛看去,是兰猗已搭进掌心的手。


    她的笑传出不一样的怪异,仿佛只是为了讨好他:“劳烦上相拉我上马。”


    待秋蕙将椒蕙找回,兰猗已与褚玠在同一匹马上。


    椒蕙命人牵走羊车,挽住愣愣的秋蕙,忍不住挖苦:“看来,还是要委屈你与我同骑一马。”


    ……


    离京不过两日,再回京却如隔三秋。


    今上勤勉,少有不上朝之时,两日朝会均未见褚玠,思之念之想之,尤甚,听闻今日褚玠回府,特命宣旨监候在平章军国事府外,召褚玠入宫一趟。


    送兰猗到府后,褚玠便马不停蹄往宫里去,尚且来不及听府门小厮的禀报,只留给他们披起紫袍的一角。


    既然主君不在,小厮只好禀报于府中的当家主母。


    “夫人,”小厮叫住揣手立于石狮旁,目送褚玠的兰猗,“府中有客。”


    扣玉佩纹路的手一顿,兰猗问:“客?”


    小厮点头称是:“客人是礼部尚书之子,今秘书省校书郎,小杨大人。”


    椒蕙对此人名讳有所耳闻,深知褚玠与此人无过多交情,此番前来不知何故。


    “他来做什么?你未说明这几日上相不在京里吗?”椒蕙不悦地上下打量小厮两眼。


    小厮腰弯得更低,哆哆嗦嗦有苦难言:“说了说了,是校书郎自个儿往府里去,小的也拦不住啊……”


    闯空门,是个人物。


    兰猗不知褚玠与校书郎之间的生熟,她只晓得校书郎大约是朝中八品官。


    礼部尚书竟只为自家儿子谋这么个闲散小官。


    “上相入宫不知何时回,不如不见,他自会离去。”秋蕙不屑一顾。


    椒蕙不认同:“到底是尚书之子,不好怠慢。”


    左右难下,小厮难色,看眼前人都在将兰猗架上火,她不去亦是不行。


    叹息一口,兰猗道:“带路。”


    小厮引入会客堂,甫一掀帘,里头已点燃碳笼,较外头秋意暖烘烘的,热气儿胧上兰猗的面庞。


    尚未跨过门槛,里头便已有了声音:“上相何时来?茶饮四五杯了。”


    秋蕙斜睨了那人一眼。青衣小官,竟端坐在椅子上,嫌弃地撂开茶盏。


    滚烫地茶水泼了丫鬟一身。


    实在是瞧不上。


    “咳咳。”


    秋蕙故意清嗓,提醒那小官不要生事。


    那小官显然听见了动静,起身理衣,望着门帘。


    哪知先见着的是一件暮气沉沉的秋披。


    小官皱眉:“上相未至,便叫老太太来见我?”


    “什么老太太?”


    椒蕙扶着门帘,与兰猗前后脚进屋。


    那小官这才看见着秋披之人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一位梳着芭蕉髻的贵妇人。


    头上未点饰过多簪钗,唯有一支蝶钗随身姿舞动,顾盼生辉。


    那支蝶钗愈看愈加眼熟。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伪装


    兰猗率先认出这青衣官正是在玄武门前, 很是青涩,因嘲笑而一直瞪着她的小官。


    “小杨大人。”兰猗客气道。


    杨漩亦同一时间记起了她,神情显露些许不愉:“上相遣夫人来见我?是何礼数?”


    说罢, 拂袖坐回椅子, 动作不轻,满是不受重视的恼火。


    兰猗解下秋披, 转交到秋蕙手中,又朝方才倒茶的丫鬟重沏一盏,这才解释:“上相方回府,便受陛下宣召进宫去了, 实在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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