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不好拂了兰猗面子,只好比椒蕙秋蕙更快落坐。
坐下的李四仍低眉顺眼道:“夫人有所不知,咱们这个庄子里头的人,大多数是逃难来的。”
“逃难……”兰猗念着这两个字,有些怔忡。
“我与姐姐,”李四顿了顿,想着兰猗大抵是不晓得他们的关系,便进一步解释:“也就是方才的李婶子,便是江右逃难的。”
“我不曾听闻江右有……”难字尚未脱口,兰猗已想起了于江右而言的难是何物。
是岁贡,遥无止境,看不到头的岁贡。
是今年二百两银,明年二百两金的岁贡。
“那已是三年前之事了。”兰猗轻声道。
李四接着点头,“那时上相还非上相,便已买了这块地方,容我们安家。”
兰猗只觉口舌干燥,一时间过往骂褚玠小人的言语与百姓称赞褚玠的言语交汇在一处。
令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字一句问:“那时上相是什么官身?”
李四说:“夫人莫非糊涂了,上相那时还是草寇。”
兰猗确是不曾了解过褚玠过往,只是入京后听京城人寥寥几句,说褚玠从龙之功,位高权重,心怀百姓。
从龙之功,在陛下尚未发迹时,助他崛起,一步一步登上皇位。
兰猗只当褚玠先前便是江右官宦之子,故而从龙亦是正常之举。
再不济也当是如丞相一般,是先帝旧臣,慧眼识珠辅佐了当今圣上。
却不曾想,他亦是从如自己一般的庶民,一步一步爬到今日高位的。
能以草寇之身,买下偌大地产,救济世人……
褚玠是有君子德行的。
先前骂他伪君子的话如复燃的火,灼疼了兰猗的嘴,她抿唇,问:“庄子里有多少户?”
“四十六户,二百一十口。”
“皆为难民?”
“是,有的是逃饥荒,有的是逃洪水,只要是逃难途中遇到上相的马队,上相便会差人告知此处位置。京中至少平静,未有祸乱,叫我们可来此一避。”
兰猗闻言更是疑惑:“你们都是佃户,来庄子里亦要交粮充税的,与在别处有何分别?况且方才……”
方才秋蕙那般恶色,妥妥一副地主模样。
“嗨,”李四一拍膝盖,后知后觉道:“二位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吓唬我们罢了。庄子里交粮只需交十之一二,收成不好时二位姑娘便不收佃银。”
兰猗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称赞褚玠:“当真是清廉正直的好官……”
兰猗不愿再谈下去,李四口中的褚玠与她认识的褚玠判若两人。
他口中的褚玠与百姓口口相传的有天下大爱的褚玠无异,可是,自己认识的褚玠,却是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他人死活的小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褚玠?
她稍稍的贴上自己的胸口,平静许久的心又不自然地跳动了起来。
趁李四未讲话,兰猗连忙转移话头:“庄子为何叫梨庄?”
李四正要讲话,却受秋蕙插言:“夫人,庄子后山种了一片梨林,故有此名。”
李四连连称是,“其实还有一个来头,庄子后头有一颗千年梨树,向来只开花不结果,传说千百年前曾有高僧在树下坐化。”
秋蕙不喜这等封建迷信的故事,便不允李四说,可李四总爱将这传奇故事挂在嘴边,秋蕙亦没法子。
兰猗觉着这故事有些耳熟,调笑问秋蕙:“你与我讲的高僧与盲女的故事,是从此处而来吧?”
被戳穿的秋蕙羞地点头。
李四得知兰猗听过这个神奇故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其他管事儿打断他,与兰猗讲一些庄子的收支问题,又讲了一些麦子收成与其他买卖营生之事。
这倒是令兰猗想起方才未从褚玠口中问清楚的变卖之事。
她环顾一圈,交代椒蕙:“是我不好,只顾着你们坐,椒蕙去取茶来。”
又转头吩咐秋蕙:“秋蕙,椒蕙一人端不来,你随她去。”
待二人离去,兰猗见不着人影,状似无意间提起:“近来庄子的账头可有什么变动?”
李四左思右想,沉吟许久,看了一眼其他管事儿,其他管事儿朝他点头,李四方压低声音:“小人不敢妄言,只是今年年前起,上相陆续借调庄上一大笔现银,听椒蕙姑娘说是有急用,再问别的便不知了。”
急用,褚玠有什么急用,这笔钱能用到哪去?
年前……这日子倒是令兰猗顿开茅塞,年前正好春闱开试,而后殿试开考,他在年前用钱,怕是只能将这笔钱用去打通污蔑容淇舞弊之用。
这般想着,兰猗又觉得有些不对,褚玠本为高位,何需变卖家产做诬陷之用。
她想不通,褚玠究竟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梨树这个是我高中上课颅内想仙侠文里的设定,白月光放不下一直记着,包括后面要开的仙侠文也是一样世界观。剧情挺简单的,身为春神的女主觉得现在的天帝上位名不正言不顺,气头上打翻了夏神的十二宫灯,女主因此被贬凡间历劫,本来是历生死劫,结果被和尚男主救了,男主察觉女主身上有因果,就带女主去渡众生,化死劫,结果路上自己动心破戒了,大概就这么个故事。秋蕙宝宝还没开智,不喜欢情情爱爱的东西,所以不喜欢这个故事
第39章 吃梨
茶点很快便端了来, 兰猗与在座诸位管事儿闲聊了一会儿,未聊别的什么,只说了庄子和庄子周边的情形。
喝得差不多了, 便由李四领头, 引兰猗去庄子一瞧,将庄子里的住户关系, 各家传闻,乡里乡亲家长里短说与兰猗听。
“张婶子猪不见了,以为是周婶子偷了,没成想, 是栅没关紧偷溜出去散步了。”李四嘿嘿直笑,“如今周婶子见到张婶子便学她讲话。”
李四捏了个兰花指装模作样起来:“老张婶儿, 你看我像不像吃了头猪啊, 怎么脸色这般好!”
逗得兰猗直笑,已有些忘却自己身在京城,猛然间似回到了景德镇。镇里同村人,亦有误会之时,常常如张氏与周氏一般产生啼笑皆非的口角。
路上不知不觉间, 便到了庄子后头山脚下的梨林,春华秋实, 秋日正是梨树结果子的好时候。
李四与各位管事儿亲手上树为兰猗摘了许多梨子吃,中有女管事儿便将梨子能做的膳食告与秋蕙椒蕙。
于是,兰猗三人各自抱着两大框梨子, 来到了王二家院外, 褚玠坐在院子里头,听王二低声说着什么。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兰猗不欲掺和, 将要踏进院子的脚步收回,便要离去,褚玠眼尖儿,一眼便瞧见兰猗靛蓝色的虚影。
“兰娘,”褚玠唤住兰猗,“过来。”
王二识趣的住嘴,朝兰猗拱手弯腰。
兰猗抱着那框梨子,缓缓走到褚玠身边。
经过王二时,稍一颔首,算回了一礼。
兰猗见王二退到屋子里头,便说:“你若还未商讨完,我可去喝一盅雪梨炖鸡汤。”
褚玠拉下篮框子,往里头多看了两眼,青梨满框飘出清淡的果香,伸手掂了掂,份量不轻。
“上树了?”
顺手提到手里,放到脚边地面上,指尖揉捏她的手指,他晓得她力气不似寻常女子,大得很,上树于她而言更是常态。
记忆里她便是从树上跳到自己面前的。
褚玠缓缓地将她拉着坐上来。
“没有,是那些管事儿摘来送我的。”
兰猗站到他身边,不愿坐上去,余光偷觑向两边,盼着门外与屋内能有人出现。
褚玠洞察她的心事:“不会有人来。”
强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方一触及,兰猗便清晰的感觉到硌着她,她匆匆站起,还未离几寸,又受力牵扯回到原位。
褚玠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背脊。
他好似十分喜爱这样的姿势,喜欢将她整个人都揽抱在怀里的充实感。
“王二在屋子里,哪里没人,你不要……”兰猗不耐烦地扭了一下腰身,企图提醒褚玠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不扭不晓得,褚玠身下坐的是摇椅。
褚玠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挤进她的两腿之间,笑道:“他和他的妻子在准备饭食,不会出来。”
听褚玠这么说,兰猗往天上看,这才发现天色虽晴,却日光渐落。
“大庭广众,你……”
兰猗又羞又恼,敏锐的感知力令她无法忽视腿间喷薄欲出的感觉。
她忿忿地瞪他,觉得他恬不知耻,反倒见褚玠一脸促狭,笑眯了一对眼眸。
“我怎的了?”褚玠无辜的问。
这倒是像看破兰猗心里说他龌龊。
她依旧瞪他,恨不得将眸光化为利刃,将他万箭穿心死。
“你自己知道!”兰猗转开脸,气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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