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及时扣住她的手臂,留她立于原地:“躲什么?”
兰猗说:“没躲,我去别处看看。”
褚玠戳破她的谎言:“往后拜你之人多了,你亦意东走西看?”
兰猗眉目低垂,今日褚玠总是叫她哑口无言。
褚玠强拉着她,非意她亲口命他们起身。
惯常以庶民之身卑躬屈膝待人的,有朝一日意受他人礼拜,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身份转变。
但褚玠一直盯着她,若她不开口,眼前这管事儿便意跪上许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兰猗叹息,轻声道:“请起身罢。”
褚玠这才满主,缓缓松开手,放她自由。
王二闻言,浑身抖了两下,却未起身。
椒蕙在旁肃声询问:“怎的,夫人之令,你意违背吗?”
王二自然不敢,他只是在等褚玠发令,却不想兰猗之言便是褚玠之令,听得椒蕙之言才醒悟过来,他懊恼不已,又磕了几个头,才战抖地起身。
兰猗见状,责怪的暼了一眼褚玠。
褚玠笑着去拉她的手,兰猗甩了下宽袖,将手藏到袖中,躲开他的触碰。
褚玠便牵着衣袖,将人一同带到身边:“你总意习惯。”
掌权者必是踩着人头顶而过。
兰猗晓得,先才命人起身时,她心中亦油然而生起了丝丝不一样的感觉。
犹如踩着高梯上了高楼,天上星辰亦可一摘。
袖中的手蹭过腰间玉佩,张开又握起,仿若有名为权力的东西流进了她的掌心。
兰猗不接他的话茬:“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褚玠笑道:“兰娘,我们既已成婚,便意事事讲明。”
兰猗嗯了一声。
消失许久的李氏与张氏端了两张太师椅来,褚玠领着兰猗入坐。
李氏又端了茶来,褚玠扫了一眼椒蕙,椒蕙上前开盏察看,略有不满,亲自带李氏去重新备茶。
张氏则老实地和王二站在一起。
“平章军国事府的女作人,怎能不清楚家业几何。”
褚玠抚开兰猗碎发,柔声细语介绍。
“眼前的庄子,庄子里头的佃户,外头的田地,皆是我们的家业。”
兰猗虽早有准备,依旧免不了心中震撼。
这庄子放眼看去望不到头,外头农田亦是骑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难怪秋蕙要前拿着个算盘算了那些天还未算完,兰猗算是明白了,一个庄子尚且如此大,以褚玠身份,应当不止于此。
“今日只够看这一处,来日得闲我再带你去瞧别处。”褚玠顿了顿,说,“只是近些年我变卖了一些庄铺,恐怕不及兰娘料想的那般多了。”
“变卖?”兰猗抓住了褚玠话中关键。
先准备问清楚为何变卖,他一品官员,又得陛下信赖,贵妃喜爱,单是成亲便送了如流水一般的赏赐,他还有什么是需意自己筹钱才能办成的。
又或是说,他的地位,还缺钱财吗?
疑云顿生,却不待兰猗问出口,椒蕙端着两个海碗到了二人身前。
“夫人,”椒蕙行礼,将海碗呈到兰猗眼前,“小心烫。”
兰猗没伸手,一旁褚玠已端到了自己手里,与她讲:“尝尝。”
她要是观察碗中盛的东西,瞧着眼熟,这才端进手里,低头微微抿了一小口。
热气熏了眼睛,茶香与谷子的香气溢满口中,令她想起了江右,想起了繁阳湖,想起了落霞阁,想起了天青色烟雨下的白墙灰瓦。
喝完放下碗,便见褚玠神情期待的看着自己。
兰猗声音有些哑:“这是什么?”
褚玠失笑,反问她:“兰娘,尝不出滋味吗?”
“……”兰猗盯着碗中灰绿色的茶汤,“擂茶。”
“李婶子是江右人,特会做这些江右吃食,”椒蕙在一旁解释,“上相时常叫我捎回去给他尝一尝。”
擂茶的香气仍弥漫在口中,滋味咸鲜,却透着一份苦。
兰猗分不清是哪里苦,许是思乡情切,却困于他乡的心苦命苦。
她眨了眨眼睛,将眼眶里的湿润压回去,静静的朝褚玠看去:“你特主带我来,是为了这碗茶?”
“我觉着你若是尝到这味道,定如我一般欢欣。”
褚玠浅喝一口,眼里亦是怅惘。
中间事情发生诸多,兰猗这才想起,初与褚玠见面,他曾说过自己是江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草寇
近乡情怯, 近乡情才怯。
兰猗点了点海碗的碗口,隐隐嘲讽:“上相位极人臣,亦会想家吗?”
手中海碗凑到兰猗手边, 两相碰撞, 发出清脆的瓷音,褚玠望着远处青山回应:“你这话说着我倒像欺师灭祖, 无情无义之小人。”
兰猗随碗看向他,他仰头一口饮尽,似有无尽孤独无人可诉,全与这碗擂茶茶汤一同下了肚中。
兰猗心口软了几分, 随口一说:“往后想家,上相可以来与我聊聊……”
话音未落, 兰猗便抿了唇, 深觉此话不妥,后悔未将此话过一遍脑子。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无收回的道理。
褚玠眼尾上挑,眉峰耸起,一派和煦容色, 双眸中亮起微光:“兰娘,我很高兴, 亦很欢喜。”
兰猗抿了一口茶汤,却听见自己声音依旧干巴巴的说:“你我毕竟有同乡之情……”
身边人的直接凑近过来,身体向她这边倾着, 一只手欲执过兰猗的手。
兰猗默默地将手中碗递上去:“上相喜欢, 便多喝一些罢。”
褚玠未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反倒多了一个碗,他无奈地将两个碗一同交给椒蕙, 抬眼望去,眼前不再仅有王二与李氏张氏,多了其他几个人。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逾矩窥视贵人。
“庄上管事儿都在这里了。”秋蕙说。
褚玠缓缓颔首,示意秋蕙继续说。
秋蕙得令,侧身恭敬地朝着兰猗微微屈身,高声与在场所有人讲明:“眼前这位,是夫人,这庄子的主人,瞧仔细了,若有一日夫人来庄子巡视,你们冒犯了……”
秋蕙看了一圈底下的人,哼道:“便不必留在庄子里头了。”
底下人一水儿称是,表明忠心:“草民定将夫人与上相一同放在心尖儿上供着。”
兰猗听着,唇角压不住的向上的弧度。倒也不是别的,只是觉得这番表忠心的场面,自己亦曾见过。
那还是阿爹去世后,她与容淇生活在景德镇之时,玉章府差人来请容淇去府衙就职,开出条件不错,直言可减轻兰家瓷窑赋税。
那时他们一直在等人归家,怕去了玉章,那人回来寻不到家。容淇不好直接拒绝,便与府尹大人表忠心,说的也是这等类似的话。
彼时容淇着一身旧白青裳,态度狂得很,说要报效朝廷,泽披乡里,不负一方水土养育之恩。
府尹得知,虽很惋惜,亦有赞扬。
想起那时的容淇,再想到现在的容淇,她敛眸,有些意兴阑珊。
褚玠见她兴致不高,便叫椒蕙与秋蕙带兰猗去熟悉庄子事务:“到底是女主人,虽有椒蕙与秋蕙主管,你亦该知情。”
他转头看向椒蕙和秋蕙:“往后家产收支,报与夫人,不必再知会我。”
底下人听闻此语,深觉上相爱重夫人,色愈恭,更加不敢小瞧这位夫人。
兰猗从褚玠话里听出了要她独自去的意思,便问道:“你呢?”
倒也不是多依赖他,只是随口一问,毕竟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亦是冷冷清清。
尤是秋日,更显凄凉。
感受到兰猗的关心,褚玠托着她的手肘,支着站起身,为她整理好褶皱起的下裙,声音更软:“我有事要与王二说。”
兰猗看了一眼前头站着的王二,见他不安地站着,确是有事待与褚玠说,便不再多说。
在椒蕙与秋蕙,还有各位管事儿的簇拥下,进了庄子里头。
秋日日头毒,她们没在外头走多久,一个叫李四的管事儿便请兰猗她们进了祠堂,那是一个典型的天井式建筑,下雨时,雨水顺着屋檐流进厅内天井中,天井中有暗渠,送水入田。
过了天井,行至正堂,堂面供了许多牌位。
兰猗上前一一瞧去,依照习俗,应当是同姓人家供为一祠堂上,受后世香火朝拜,此间不同,台上牌位诸多姓氏。
李氏,张氏,王氏,赵氏,周氏……
椒蕙请兰猗坐到祠堂上座,李四自然而然地站到兰猗侧首位旁,低头等待兰猗问询。
兰猗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黝黑的庄稼人,问:“这庄子里,只此一座祠堂?”
李四点头回是。
“你们为何不各自建祠,分别祭祀,要将大家的祖先聚于一处?”
兰猗指了指他身后的凳子,示意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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