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离开皇城地界,穿过窗栏,可见一方烟火,黎民万象。


    叫卖声,讨价声,声声齐响,热闹非凡。


    兰猗亦跟着看去。


    “唯有法度,才能维持秩序,才能造福天下苍生。”褚玠淡然道。


    可,言语中,字字沉重。


    “她为何失败?”兰猗的怒气降了一些,语气低沉。


    “你觉得呢?”褚玠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得兰猗毛骨悚然。


    当夜,兰猗做了一个梦,与先前所有梦境都不甚相同。


    梦中,她站在空旷无边的玄武门外。


    夜空中的圆月覆满整片天空。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白日里,那所见女子穿的衣物,赤着脚。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蜿蜒向前,直延伸到目之所极处,那里,矗立着那面登闻鼓。


    那登闻鼓成妖了般,兰猗目光方触及它,须臾间它便离兰猗只有一尺之遥。


    巨大的鼓面呈现出诡异的淡黄色,离得这般近,近到兰猗似乎能看见鼓面底下,有东西搏动。


    扑通扑通——


    是心跳声。


    鼓面倏尔浮现出一张人脸,光张着一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兰猗听见的水滴落进水泊发出的声响,她低头看去,正见鼓面滴落的鲜血,汇集到她脚边。


    血液之中伸出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要将兰猗拉下去。


    她想逃,脚却受红线束缚,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被人手拉了进去,黑暗,旋转,如漩涡般。她看见了那女子的死相,听见了女子行刑前的惨叫。


    无数张官员面无表情的站在不远处,看她行刑,隐藏在人群中的罪魁祸首忍不住笑起来。


    “官官相护,褚玠,可悲啊。”兰猗白日里讽刺他。


    褚玠却给了兰猗当头一棒:“兰娘,在你看来是官官相护,可此事是她举证不全,若因她不全之证轻易判罪,这对无辜之人是否不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惊恐


    玩弄权力, 将容淇下狱,将自己束缚于他身边,竟在此冠冕堂皇地说着对无辜之人不公的言论。


    兰猗浮现冷笑, 更觉他虚伪。


    回忆戛然而止, 她越坠越深,深渊仿若无底一般, 不知何时才有尽头。


    “兰娘。”


    一道声音温柔缱绻,破空而来,回响于深渊之中。


    兰猗感到下落的速度慢了一些,她竭力梗起脖颈, 朝上看去,头顶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 是望不到头, 要将她融为一体的黑暗。


    她渐渐的便没了力气,任身上的血手将她包裹,吞没,那些手开始寻找她身子的缝隙,要剥她的皮。


    “兰娘, 醒醒……”


    又是一声,刺眼白光撕裂黑暗深渊的天穹, 照射。在她的身上,血手燃起烈火,解开束缚。


    神识缓缓回归, 好不容易脱离这个诡异的梦境。


    兰猗半睁开眼, 视野模糊,难以辨物,却能感觉到一个人撑在自己身边, 用身子笼罩着。


    除了褚玠,不会有别人。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额头,指尖轻柔地撩开她已湿漉漉的鬓发,他低声问:“梦魇了?”


    兰猗挤了挤眼睛,视线才恢复清晰,她看着面前的褚玠,欲撑身离开这片阴影,却发觉四肢发软,浑身大汗淋漓。


    双手传来的麻木感,须臾间与梦中血手剥皮时,还残留在骨头里的痛麻感重合。


    求官也好,求陛下也罢,终究不是一条青云路,官员有私心,陛下亦会受蒙蔽,唯有握住权柄,方有自保之能。


    方能真正的得到公正。


    兰猗眼角不自觉落下泪,眼中恐惧未散。褚玠俯身吻住滑落的泪珠,舌尖卷进口中,咸中带涩之味充斥在整个唇舌间。


    兰猗侧头欲躲,却被他扣住下颚。


    “怕什么?”他的吻沿着脸颊,细密地落了一路,最终停在颈边,气息灼热:“白日里那个无所畏惧的兰娘去哪里了?”


    低低的含糊的笑声骤起。


    是兰猗非要去看一看,他阻拦无果,既是她自己的抉择,必定自己承担后果,怨不得他。


    他的取笑,却叫兰猗顷刻间大彻大悟。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由着她出去,好叫她亲眼见了刑法,才会惧怕。


    心有惧怕,才会敬畏。


    会由剥皮联系到诏狱的七十二种酷刑,会由酷刑想起关在诏狱等候判决的容淇。


    他以另一种方式敲打她,叫她亲眼看到生命流逝于转瞬之间,与权力的万钧之力而言,人命不过蝼蚁。


    容淇不过蝼蚁。


    他要她听话,要她顺从,要她全心全意只爱他一个人。


    微凉而带着略略抖意的一双手捧起他的脸,双眸怒火将要烧到他的身上一般。


    她不解:“你故意的,为什么?我……”


    她想说自己又怎么惹他不高兴了,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骂他莫名其妙,可他总爱捏着容淇来拿住她,她不敢。


    顿了顿,转了个更服软的说法:“我什么都没做。”


    褚玠顺势用唇碰了碰那双柔荑,声音柔媚,如艳鬼般:“自然,是他们做出了引诱你之事。”


    “他们?”兰猗眉头紧蹙,更觉他状若疯癫。


    褚玠含住她的指尖,兰猗不喜欢湿热的感觉,便要抽手,褚玠拽在腕间另一手抵上。


    这个动作,兰猗立时便明了他要做什么。


    “你今日与那小官,聊得甚欢。”


    白净五指穿进指缝,与之相扣。


    兰猗回忆,她今日并未与外人交谈,他说小官……莫非是指陈府尹?


    “我问陈府尹……”


    兰猗话说一半,便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


    因着褚玠笑得越来越狰狞。


    明明不高兴,还要勉强笑。


    “哦,”褚玠慢慢悠悠的说,“还有陈府尹的事呢?”


    眼眸微转,兰猗忽而想起那位青衣官,看模样应当处于弱冠之年,年纪轻轻便入仕途,的确很风光无限。


    兰猗无奈的纠正:“我和他未有交流,你不要随意污蔑我。”


    “他总看着你。”


    褚玠束起她的手,按到兰猗头顶。


    寝衣半敞,胸膛起伏若隐若现。


    兰猗的眼睛不敢往下看。


    “看见他,你想起了容淇,是不是?”褚玠音调低缓,凑到她眼前,直直逼视她。


    兰猗晓得他发癫,这个问题是不对,不是亦不对,她沉默地直视他。


    见她不语,褚玠俯身,吻上她的眼睫:“你在想,若容淇登科,应当亦如他这般,对吗?”


    兰猗心下惊讶,双眸微微瞪大了些。


    褚玠低笑一声,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肩头衣裳半滑落,露出一片莹白色。


    他眸色深暗的欣赏这一副怡人美景。


    手下束着的双手不断胡乱动起来,兰猗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夜深了明日你还要早朝。”


    月光自窗旁偷入。


    褚玠因兰猗偶尔漏出的一点关怀而片刻失神,即便知晓她是为不与自己亲近找借口,他亦愿意欣喜,更欣喜。


    兰猗见他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学着白天在马车里的样子,偷偷弓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撤离。


    不曾想,褚玠动作比意识更快,手攀上她的脚踝,一把将她拉回了自己底下。


    “去哪里?”褚玠模仿兰猗说话,“夜深了,该歇着了。”


    兰猗推着他的肩,褚玠以压倒式力量贴近她的身子,缓缓与她耳语:“乖一些,诏狱里可不止剥皮这一种,还有抽筋、剔骨、炮烙……”


    褚玠的这些话,叫兰猗脑海中不禁涌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关在暗无天日诏狱中容淇痛苦的面容,一个是那女子悲凉的神色与登闻鼓的鼓皮。


    这两个画面来回穿插,不断闪动,最终定在了淋漓不尽的鲜血上。


    不知是容淇的,还是那女子的。


    兰猗闭上眼,感觉自己再度成为一尾鱼。


    又见渔夫,渔夫还是那副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船甲板上的鱼。


    一条大河,撒网下去,便只捞了这一尾上来。


    也许渔夫只为了这一尾而来。


    他摸着下巴端详这尾鱼,与上次捞上来的几乎未发觉有什么分别,一样拥有波光粼粼的鳍脚。


    他看着它躺在渔网里没有头绪的扑腾,却被渔网勒得越来越紧,直喘不上气来。


    这才大发慈悲地为它解开渔网,将它捧在自己的手心中。


    一只大手来回抚动着它全身的鱼鳞,它拼命喘息着,艰难地求生着,已无多余的力量来抵抗他。


    他摸了摸到鱼尾时,鱼才甩了一下尾鳍,打在他的手背上。


    渔夫今日心情好,这尾美丽的鱼赏心悦目,亦是他的目标,未与它过多计较,反而轻轻捏了捏尾柄,淡淡的注视着它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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