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说不喜欢兰猗口中所言。


    兰猗瞟向褚玠身后,眼珠微转,她张口含住唇上的拇指,齿尖磨了磨,转而吐出来。


    娇俏又可爱的看着褚玠,褚玠眸光转深,深深吻了上去。


    今日兰猗很是主动,她与他配合默契,褚玠只觉掌控权逐渐转移到她的手中。


    意乱情迷的一个吻。


    兰猗见时候差不多了,转了个身,将褚玠压到身下,趁褚玠尚未及时反应,窜向车门。


    她太小瞧褚玠了,褚玠几乎是立刻反手拽住了兰猗。


    “你定要如此吗?”


    褚玠眸色清明,情。欲已退尽。


    兰猗不语,直往外去。


    “你不怕见到什么承受不住的事吗?”


    兰猗眸光锐利坚定,“不。”


    褚玠的眉尾不自觉的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缓缓放开兰猗。


    重获自由的兰猗如入水的鱼,丝滑地穿过帘布,站到车门边。


    褚玠垂眸,食指轻抚着兰猗啃咬的那根手指,心想,她想要的结果,已经亲眼见到了。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兰猗的干呕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鼓面


    椒蕙于心不忍, 探身欲将兰猗扶进来。


    指尖还未触及帘布,褚玠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藏厉色,却令椒蕙的手俶尔收回, 端端正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内。


    车外的兰猗已吐得头晕眼花, 喉头火辣,吐不出一点东西, 腹内翻搅不断,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得用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车身,这才堪堪站稳。


    可方才那一眼, 已铭刻进兰猗的记忆,怕是穷尽此生, 都难以忘掉了。


    她看见那面登闻鼓, 被匠人从高大的鼓架上拆卸下来,鼓面朝天,横躺在玄武门的大理石地上。


    匠人手握形状怪异的工具,将鼓沿上一颗颗深嵌入木,固定鼓皮的铜钉,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起。


    随着铜钉的一颗颗松动的那原本紧绷到平滑的淡黄色鼓面,刹那间失去了支撑, 猛地收缩起来。


    成了一张人形。


    若此时还不明悟,未免过于蠢笨了。兰猗眸光惊恐,欲移开视线, 却为时已晚。


    玄武门守卫上前, 从一只蒙着黑布的箱笼里,抖落出一张崭新的鼓面。


    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新的鼓皮散发着新鲜的气息, 细腻的纹路浑着油光,纹理之下,仿佛还能窥见不久前生命流动的痕迹。


    这层皮的边缘,还在滴血。


    “不吉利……”


    “已经晚了……”


    椒蕙的劝阻,褚玠地叹息,连同眼前恐怖的景象,轰然挤进她的脑海中,化为长鞭,将她的无知来回鞭笞。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陈府尹极力阻拦,怪不得群臣闻鼓声露出那般凝重的神色。


    一切都如日出云雾自动散去。


    直通陛阶的路,竟铺满白骨。


    她不敢再看,闭上眼,将额头抵上冰凉的车身木板,实物质感带来的踏实感,稍稍将她惊飞的三魂七魄拉回了人间。


    冷汗已浸透了内衫,透心的凉。


    胸膛剧烈起伏,尝试将那可怖的场景驱逐出脑海。


    少顷,车厢帘布后面探出一只白净的手,那手指节修长,带着粗粝,粗暴地攥住兰猗的手腕,狠狠地往里拽进。


    兰猗无反抗之力,便被这股力道拖进了车厢。


    踉跄着跌入一片熟悉清冽的胸膛中。


    褚玠搭在她肌肤上的指腹,极其缓慢的,重重的,压上她腕间突突急跳的脉搏。


    椒蕙行礼退下车。


    车内仅剩兰猗与褚玠。


    兰猗撑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褚玠另一只手爬上她的脊背,稍稍按下,重新将她压回自己的怀里。


    她凌乱的呼吸与他平稳的气息近如咫尺,纠缠不清。


    “害怕?”


    褚玠讶异道,以兰猗方才那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应当不会将剥皮扒筋之事放在眼里。


    兰猗脑子里不时闪现那张鼓皮,嘴硬道:“生死之事自然惧怕。”


    “登闻鼓鼓面材质特殊,京城人尽皆知。”


    褚玠轻轻的拆下她的发簪,松散下来的头发铺了一地,他抚摸着她的发丝,安定她乱糟糟的脉搏。


    “此景常有,我以为你有准备。”


    兰猗抬头恶狠狠地瞪他,语气亦有些愠怒:“我不知晓。”


    发丝上的手一顿,便继续若无其事的梳理起来,指尖穿梭在青丝间,兰猗竟感觉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褚玠没有看兰猗那双充斥着怒火的双眼,目光虚虚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唇角默默地向上弯起。


    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的结缔松缓,长久以来的酸涩感微微消散了些。


    原来她当初能够一口诘问他登闻鼓在何处,并非是能为容淇洗冤生死不论,而是她根本不晓得,登闻鼓上染着无数申冤失败之人的鲜血与灵魂。


    她不知道登闻鼓,并不是一条生路,反倒是敲响登闻鼓时,便半个身子掉进了鬼门关。


    她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如溺水之人,尽力的想抓住周身的所有浮木。


    这个认知,如一簇幽火,点亮了他因嫉妒而晦暗的角落,进而带来一种奇异且扭曲的快感。


    仿佛他终于更胜一筹。


    分明他哪一方面都胜过容淇。


    褚玠自嘲的叹息,捻起兰猗的一缕青发,感受着兰猗躯体的真实,心中生出一丝卑劣的庆幸。


    幸而兰猗生于乡间,未得登闻鼓之路。幸而自己断了她所有的申冤之法。


    否则,此时的兰猗,亦会如那女子般,变为鼓面。


    他低低应了一声,将心头所绪压于心底,淡淡道:“是么,原来你不知。”


    手中绕起她的发缕,为她编织起了发尾。


    这般反常,如同新婚夫妻般的温存,叫兰猗有些不适,心头那口被恐惧与愤怒顶住的气,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发作。


    趁着他专注手中长发,心神游移,兰猗从他怀里爬了出去,一点一点地挪向车厢角落。


    褚玠竟未阻拦。


    甚至笑眼弯弯的看着她动作,待她坐稳,微微倾着身子,手臂伸长,指尖勾着那缕未完全抽离的发尾,不轻不重的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兰猗抱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褚玠问她:“回家吗?”


    兰猗不吭声,她脑子乱,气得慌,怕得狠,理不清头绪,不想理他。


    她说不回也得回。


    车驾摇晃。


    兰猗盯着透过窗棂照进车厢的影子,良久,她干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张鼓的皮……一直如此吗?”


    她心里清楚,却还要明知故问。


    问得直接,话尾微发颤。


    褚玠未抬眼,答得亦简单,只是单纯的陈述一项朝中典制:“是,向来如此。”


    方才压下去的寒意,转瞬间再度爬上她的四肢百骸,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寒栗。


    她猛地将自己的发丝从他的指间抽回,声音抖得更加明显:“既是申冤路,为何申冤之人反而要死?”


    她是怒得发抖,讲话间都咬着牙。


    “申冤之人不无辜吗?为何要被剥皮,绷在那种地方?”


    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愤懑。


    “你不是随陛下杀进皇城,为民请命,陛下不是天命降旨,登基救天下的吗?”


    褚玠笑着看她,浑身透着阴森,不忍责怪她出言不逊,只好温柔的警醒:“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兰娘,陛下不可妄议,此事乃天子法理。”


    “什么天子法理?”兰猗立时反驳,本缩成一团的身子因愤怒而舒展,“天子法理便是将上告者处理掉吗?”


    褚玠的笑意一寸寸收敛,直至消失无影:“我说了,陛下不可妄议。”


    他难得严词厉色。


    “好,”兰猗颔首,“那我不提陛下,你呢褚玠,你呢?”


    兰猗再度唤他正名,她质问他:“你身为平章军国事,不能救一救她吗?”


    褚玠朝兰猗方向坐近一段距离,“兰娘,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讲的话吗?”


    兰猗蹙眉,神色迷惑。


    他与她讲的话太多,温柔小意的,威胁逼迫的,真的假的,她不晓得他指的哪一句。


    “我会按国朝纲纪行事,秉公执法。”


    “什么法?”


    “击登闻鼓者,需受十五廷杖。若御状不成,则剥皮成鼓,以儆效尤。”


    兰猗心中大为震动,她不曾想过,从不轻言诛九族的陛下,竟会在登闻鼓上留下此等严酷刑法。


    见兰猗眼中依旧有惑,褚玠进而解释:“此为维护越诉威严。天下人敲登闻鼓前,皆需掂量,方有敬畏。”


    “棍棒之下便生敬畏?”兰猗问。


    “是,”褚玠的眸光离开兰猗,投向窗外,“有畏才会生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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