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而凄厉。
“求陛下,为民妇做主!”
这一声,如长箭飞射,穿过了兰猗的头颅。
她远远看着她。
正如看见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不悔
兰猗立在原地, 身旁围着许多人,她却未感到半分人气,只觉浑身如入寒窟。
那女子挺直的脖颈, 不屈的脊梁, 悲恸却执拗的眼神,与当初跪在御街中央, 紧攥状纸无路可走,不得不豁出命去的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兰猗求的是褚玠,而她求的是陛下。
那女子双手撑在地面上,淋漓不尽的泪水夺眶而出。
兰猗扒开椒蕙, 欲到那女子身边去,又被褚玠拦住。
她抬头看着褚玠, 那双眼里的喜意已荡然无存, 只有对她莫插手的诫告。
兰猗咬唇,绞着手指,不解的问:“你们在等什么?等陛下吗?”
褚玠摇头,默不作声。
喧闹的玄武门忽而沉寂下来。
死一般的气氛,即便他们与那女子所隔甚远, 亦能听见她的啜泣与哽咽。
“上相。”京城陈府尹之声兀然响起,群臣目光皆朝他看去。
陈府尹拨开一条路, 与褚玠禀明:“下官去问一问,若京府能办,可不必惊动陛下。”
褚玠冷笑, 其他群臣随褚玠一同笑。
兰猗不明所以, 觉得他们笑得奇怪,觉得陈府尹不愿惊动陛下亦是奇怪。
他果然不是什么好官。兰猗斜眼看他,犹如看见什么脏东西。她唾弃他, 鄙夷他,瞧不起他。
“陈府尹,登闻鼓已响,便是不惊动,也是定要惊动的。”
褚玠声音寒凉,冻醒陈府尹的妇人之仁。
他朝登闻鼓望去,语气低沉,哀叹道:“已经晚了。”
兰猗尚未来得及理清褚玠口中“晚了”究竟晚在哪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利刃出鞘的动静。
清脆的刀锋颤音划破天际。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两队玄武门守卫已如幽灵悄然的逼近,将那孤零零跪在登闻鼓前的女子,铜墙铁壁般围在了最中央。
他们面无表情,甲胄在秋日金白的天光下亮起冷光。
女子啜泣声戛然而止。
兰猗见气势雄浑的指挥使越众而出。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雄武威严:“依永安律法,民身击登闻鼓者,需验明正身,受十五廷杖,以儆效尤,明告天地,所言非虚,无怨无悔。”
他低头俯视女子,眼中漠然:“妇人,你若此时反悔,廷杖可免,若执意陈冤,廷杖立行。”
“你悔是不悔?”
声音在四周的红墙上来回撞击,直冲进在场诸官的耳朵中。
兰猗紧张的手心出汗,两只手不停地绕来绕去。
同样身为女子,她能与女子感同身受。
她欲叫她走,十五廷杖非同小可,足以叫她送半条命,亦不欲她走,要借她看看这条直达陛下耳畔的公路是否坦途。
只见那女子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嘶哑的声音带着干涸的孤注一掷。
她说:“民妇,不悔!祸首灭我满门,将我方满月的孩子溺死在池水中,我要叫他血债血偿!”
“行刑!”指挥使毫不犹豫下令。
兰猗敬女子胆量与决心,恍然间,与几月前的自己相重叠。几月前,周边的百姓,是否亦如此时的自己一般,无能为力却又忍不住观其成败。
她下意识地便要上前,一只温热的手掌,阙更快地覆上了她的双眸。将她禁锢在了自己身边。
“莫看。”
褚玠的声音在兰猗头顶响起,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她的眼皮上,挡住了所有景物,只有粉粉的光线透进来。
然,褚玠能挡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廷杖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女子短促的哀嚎,又迅速咬住双唇,发出的声音如一只濒死的鸟。
周遭官员轻且弱的呼吸声,少部分的倒吸声。
兰猗皆听得清清楚楚。
更清楚的,还当是褚玠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没有一丝变化。
他似已司空见惯了这等场面,已能做到冷眼旁观,情绪不受丝毫波动。
当最后一杖结束,褚玠方将手掌移开。
他的眸光深深,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凤眼,如今只剩冷寂。
偏就这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暗道褚玠冷漠的兰猗,心里忽然归为虚无,没了内容。
“椒蕙,”褚玠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送夫人回府。”
“是。”椒蕙面色如常,搀扶着兰猗回马车去。
兰猗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已因久久站立不动,僵直在了原地。
褚玠吩咐椒蕙好生照顾兰猗,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率先朝着登闻鼓那处走去。
一众官员亦纷纷跟上。
这群人沉默地靠近那方才结束刑罚,惨不忍睹的刑场。
陈府尹落在最后,这位京城父母官,脚步虚浮,背影微微佝偻,仿若被人瞬时抽走了脊梁骨,老态毕现。
经过兰猗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侧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疲惫,无奈,悲悯……
还有深深的无力颓然。
兰猗看不明白。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叹息,摇了摇头。
往前走了两步,许是良心不安,他呢喃道:“你到底是……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眼看他便要离开,兰猗猛地挣脱椒蕙的搀扶下上前对着他的背影,叫住他:“陈大人!”
陈府尹再度停下步伐。
兰猗快步走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方才为何不愿她见陛下陈冤?难道仅是为免她受廷杖?”她眸光炯炯,似要穿透他那身官袍,验明心色,“她有天大冤情,唯有陛下可做主,你此等行径,不觉愧对身上官袍吗?”
兰猗所言中,最后一句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不解结尾。
陈府尹注视着眼前的兰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整个人在秋风中格外萧索。
过了几息,他才动唇。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很无可奈何,“你还是不晓得为妙。”
说完,他擦过兰猗的肩膀,加快脚步,追赶前面的同僚而去。
兰猗缓缓回头,望向那一团红紫之景,心中亦如秋风般萧瑟。
她未与椒蕙乘马车而回,马车依旧停在玄武门外。
椒蕙与兰猗坐在马车之中,兰猗在等那女子告御状的结果。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褚玠便已掀开车帘,探看车厢里神色沉重的兰猗。
此时已至午后,车厢内光线暗沉,外头的光线乍一进来,晃到了兰猗的眼睛,她眯了眯眸子。
心下惊讶,竟如此快。
“怎不回家?”
“案子如何?”
二人同时开口。
褚玠柔下来的神情立时淡了几分。
兰猗着急,起身便要出车厢。
褚玠暼了一眼椒蕙,椒蕙领悟,即刻便挽住兰猗的手臂。
“夫人,容上相歇息片刻,回府再说罢。”
椒蕙劝道。
兰猗见褚玠神情疲乏,确是忧思过甚,便听了椒蕙的话,坐了回去。
褚玠见兰猗难得乖巧,亦明悉兰猗是有求于他。
于褚玠而言,兰猗求他,与不求他,他都会心甘情愿的将一切奉到她的手里。
只是求他时,兰猗的神情与姿态,他很喜欢。
褚玠笑了一下,脚步登上车梯,却听见登闻鼓那处传来异声。
此声亦惊动了兰猗。
褚玠看了一眼登闻鼓方向,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眸中戾色尽显。
余光瞧着兰猗起身,佝着身往门边挪。
许是兰猗头一回看见自己这副神态,褚玠将戾气压了下去,跨步上车,堵住兰猗的出路。
“兰娘,我们回家罢。”
“褚玠,”兰猗唤他正名,“登闻鼓怎的有动静?”
褚玠去牵她的手,方触到指尖,兰猗不动声色躲开。
“宫人清扫时不慎碰着了。”褚玠偏要去逐去,硬勾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容进掌中。
兰猗显然不信褚玠鬼话:“我要出去。”
“时辰不早了。”
“我要出去。”
褚玠语气便转得有些阴冷:“兰娘,你几时才能习得乖顺?”
兰猗瞧他眉眼弧度压平,知晓他已不快,她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唇枪舌剑:“你要乖顺淑女,便去寻乖顺的淑女……”
她越说,褚玠的脸色越可怖,说到最后,褚玠的脸色已如地狱阎罗。
他强扯过兰猗,捏住她的下颌,拇指按在她不安分一直说话的双唇上。
褚玠冷冷吐出四个字:“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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