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了。


    遭受秋蕙背叛的兰猗,心里对秋蕙仍有怨气,只当自己眼花,弯腰钻进车厢之中。


    虽已看不见人影,秋蕙的视线却久久未收回,若有所思地盯着马车,直目送马车离去。


    “秋蕙姐姐,秋蕙姐姐。”


    看门小厮摇晃的手唤回秋蕙的心神。


    “想什么呢?”


    “夫人?”


    椒蕙唤了好几声,兰猗才堪堪回神,对着担忧的椒蕙随意笑了笑。


    兰猗这才发觉,马车已不再行进。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除了她与椒蕙,世上再无第三人存在。


    欲撩起帘子一角,椒蕙扯住,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兰猗下车。


    不知到了何地,竟是连悄然窥视一眼都不可。


    兰猗讪讪地放下帘子,钻出了车厢。


    车外秋意浓浓,马车停在大理石板铺成的宽阔大道上,大道两侧是红墙绿瓦,枫树探出一丛叶子,红绿交错。


    椒蕙小心扶兰猗下车,二人一同走到不远处城门下。


    城门巍峨,兰猗抬眼看去,玄武门三字刻在匾额上。


    两侧有十八位带刀侍卫,离她们最近的侍卫手按在刀上,警惕盘查:


    “宫闱禁地,何人来此?”


    他转动眼珠,横眉冷对的看着眼前两位女子,只觉她们打扮不凡,应当是哪位贵女或贵妇人,稍收敛了些气势。


    椒蕙上前,将兰猗护于身后,正要开口,便听见宫墙内传来散朝的编钟声。


    椒蕙福身,便与兰猗站在宫门边。


    见状,兰猗心里已明了八九分,她默默白眼,打量四方景色,忽而发现通向玄武门的大道中央,架着一座高鼓。


    鼓身鲜红的油漆粉刷,如人血一般。


    鼓面在日头的照耀下,表层泛着油腻的光泽。


    “那是什么?”兰猗问。


    循着兰猗视线看去,椒蕙回道:“登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登闻鼓


    熟悉的名称叫兰猗心中咯噔一跳。


    她头一回入平章军国事府, 跪在褚玠脚边,褚玠便叫她去敲登闻鼓。


    兰猗只听闻过登闻鼓之名,从不曾知晓它在何处。


    若早早知晓, 她亦不会去求褚玠, 有这一段冤孽情缘。


    看着看着,兰猗便情不自禁往登闻鼓去, 椒蕙挽住兰猗的手臂,及时止住她的步子。


    “夫人,”椒蕙神情严肃,“莫往那处去, 不吉利。”


    兰猗眼里皆是登闻鼓,不愿挪开眼:“不吉利?”


    一面直达天听的鼓, 如何会不吉利, 于黎民百姓而言,能有一次洗刷冤屈,直面圣颜的机遇,已是上上大吉。


    椒蕙犹豫着要不要与兰猗讲明,眼睛不时往玄武门里头张望。


    “椒蕙, 你怎的不说了?”


    等了小半天解释,始终未听见, 兰猗黏在登闻鼓上的视线才稍稍离开了些,询问的眸光看向椒蕙。


    躲不掉的椒蕙,认命般摇头, 深知今日是免不得吓到兰猗了, 话已至嘴畔,余光瞥见一团团青衣,红裳, 紫袍。


    各官员自宣政殿散退,此时方到玄武门外。


    不单是椒蕙望见,兰猗亦是望见了。


    点点团团,愈渐变大,人影轮廓亦清晰。


    兰猗一眼,便瞅见了人群中的褚玠。


    他实在是太惹眼了,说是玉树临风亦不为过。


    今日的褚玠似十分的春风得意,眼角眉梢尽是笑意,那双凤眼笑得找不着眼珠子,浑身如沐春风,踏风而来。


    他的身边同着另一位紫袍官员,周身气度文雅,容貌俊朗,眉飞色舞的在与褚玠谈论着什么。


    遥隔太远,兰猗听不真切。


    倒是褚玠笑意更浓,回了一句什么,那紫袍官员的神色微垮,略显惆怅。


    有几位青衣和红裳的官员,路过褚玠身旁时与他行作揖礼,先他一步出玄武门。


    甫一出玄武门,便看见了候在玄武门旁的兰猗与椒蕙。


    椒蕙常常伴于褚玠身侧,代褚玠到各府送礼亦是常有的事,在外头抛头露面得多了,官员自然相熟。


    “椒蕙姑娘,难得一见。”


    几位红裳官朝椒蕙作一揖,身侧跟随的青衣官面容青涩,见红裳如此,有样学样作揖。


    其中一位青衣官偷看了椒蕙与兰猗好几眼。


    这副模样,倒令兰猗不禁想到,若容淇已中金榜,怕亦是此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


    越看越觉得有趣,笑声便从唇畔漏了两声出来。


    本便对椒蕙身侧陌生面孔好奇,一位红衣官待椒蕙回礼后,便端详起兰猗来。


    见她梳着妇髻,估摸着她应当是谁家夫人。


    又晃一眼瞧见她腰间缀的玉佩,觉得眼熟,本已移开的眸光挪了回去,多看了两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便识出,这枚玉佩,貌似是丞相常戴身侧,从不离身的那枚。


    他似是发觉了什么惊天动地大秘密般,眼里藏不住的兴奋,一张脸憋得通红,还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


    “这位是?”


    另外几位红裳官嘀嘀咕咕,而那位青涩青衣官,因兰猗方才取笑他,窘红一张脸,有些恼得直视兰猗。


    兰猗不笑了。


    他还瞪她。


    “这位是我的新妇。”


    熟悉之音响起,兰猗侧目看去,不知何时,褚玠已立于自己身侧。


    他应当已经在这里有一会儿了,面色一改方才和善,阴着一张脸,有些郁气缭绕在他的眉间。


    兰猗觉得他癫症又犯了。


    自她来到玄武门,便一直觉得褚玠非常人也。


    她默默移开视线,继续往登闻鼓那边看,心里记挂着椒蕙未道尽的那句不吉利。


    只是……


    兰猗半眯双眼,她似乎看见小小人影,逐步靠近登闻鼓。


    她看了一眼褚玠,又看了一眼椒蕙,还看了一眼陆续从玄武门走出的各位官员。


    褚玠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玄武门周边诸人的耳中。


    凭玉佩估测兰猗可能是丞相夫人的红衣官,讪笑说:“哦!上相夫人!恭喜上相与夫人新婚。”


    拱手弯腰,玉佩进入他的视野,他之前对丞相与长公主之间情意略有耳闻,说青鸟玉佩是二人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哪能随手佩在上相夫人腰间。


    今日之后,他再不信朝中任何流言!


    青衣官收敛眸光,低眉顺眼,不再敢直视兰猗。


    褚玠脸色缓和了些,面上笑意淡淡。


    其他官员亦赶忙前来道贺。


    “上相与夫人真是情深意笃!”


    “夫人来接上相散朝,真是恩爱。”


    “一对璧人,佳话,佳话!”


    褚玠逐一道谢,这些祝贺叫他快心顺气,郁色消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满是少年气的笑。


    褚玠若有尾巴,只怕尾巴尖儿都翘到天上去了。


    见他这般志得意满,与兰猗所想的分毫不差,他果真是来炫耀他新婚之喜的。


    这群朝臣亦很有趣,平章军国事一夜之间多了一纸婚书,上头所写名姓无人见过,成亲之宴未办,宾客未至,只有婚书。


    亦无人觉得惊奇。


    莫非京城风俗,已开放至此了?


    兰猗没心思考虑京城风俗如何,亦无甚心情陪褚玠与那些官员虚与委蛇。


    那些官员中,有许多,是兰猗去求请申冤,曾有一面之缘的,却亦是婉拒兰猗,劝她不要白费功夫的。


    当时兰猗尚不明白,现下不明白的,亦都明白了。


    她将眸光投向褚玠身后,靠近登闻鼓的人影。


    人影愈近,兰猗便看得愈清晰。


    那是一个女子,满脸脏污,衣衫褴褛,发髻坍塌,光脚行在路上,她身后的大理石板上,是她留下的一串血色足迹。


    耳边道喜声此起彼伏。


    周围人愈渐增多,围在他们身边,很是热闹。


    却无人留意到,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艰难地朝登闻鼓挪动着脚步。


    他们沉浸在新婚之喜,嘴上说着要沾喜气。


    兰猗看着女子拿起鼓槌,狠狠地击向鼓面。


    沉闷的鼓声撕裂了洋洋喜气。


    椒蕙率先看向登闻鼓,双眸满是震惊,下意识朝兰猗身前迈了一步,将兰猗护在身后。


    几乎是瞬间,褚玠的面色变得凝重,他亦望向登闻鼓处。


    那女子使劲全身力气,敲响第二声。


    接踵而至的是第三声,第四声。


    官员面面相觑,神情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登闻鼓响,便是陛下尚在行宫出游,亦要立即班师回朝。


    何况他们这些朝廷命官,更需放下手中事,即刻入宣政殿。


    鼓声响了七声,便不再有声音了。


    那女子急促喘息,浑身是汗,已然脱力,却仍梗着脖颈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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