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她,亦不在看她。


    于褚玠而言,兰猗的那句疯子,不似怒骂,反倒是嘉奖。


    他闲庭信步地取来摆放在桌上的嫁衣,抬手便披在了兰猗肩上。


    他一边为兰猗抚平嫁衣上的褶皱,一边说:“是,我是疯子,自见到你第一眼起,我便思甚念甚,再难忘怀。”


    兰猗从一旁的铜镜中能看见自己身上嫁衣的全貌,红底金线,规格是命妇鸾服。


    她推开褚玠的手,将这身鸾服扯下身,扔到了一旁的地面上,差一些便要受烛火点燃。


    褚玠的脸色微变,眸子流露出伤心之色,语调低沉:“兰娘,今夜是你我洞房花烛。”


    他俯身拾起摊在地面的嫁衣,拍去上头的脏污,重新披上兰猗的肩头。


    双手紧握兰猗的双臂,以防她再将嫁衣扔到一旁去。


    兰猗吃痛,恨恨道:“我以为我与上相洞房花烛已在城隍庙中。”


    褚玠闻言,眉尾压低,周身散发出压抑的气息,似一条毒蛇卷上了兰猗的身体。


    兰猗不畏,微扬起下巴,直视褚玠。


    褚玠看了兰猗许久,双眸阴鸷似要将兰猗拆吞入腹:“你在怨我?”


    手臂上的那双手越收越紧,仿佛怕兰猗乘风逃离一般,兰猗忍着疼,不屑一顾道:“不敢,只是我以为,上相可以轻易烧毁婚书,想必不会过分在意成亲之事。”


    褚玠听得出兰猗的言下之意,他的眸光转深,幽幽地看着她。


    “你认为我薄情。”


    非疑问,褚玠几乎已经确信兰猗对他的看法。


    兰猗毫不犹豫地颔首:“你不是吗?”


    她复又指向瓷像方向,逼问道:“既然上相敢烧婚书,还看重成亲之事吗?他日上相怄悔,是否亦要将今日婚书焚烧?”


    “说到底,你还是怨我毁了你与容淇的婚事。”


    褚玠平静地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兰猗,似置身事外,只做看客,声音冷冽如冬日寒冰一般。


    “我不敢。”兰猗凄凉一笑。


    双手寸寸收紧,兰猗只觉自己的双手要被撕断一般疼痛。


    可疼痛并未让她畏惧褚玠。


    “你敢。”


    褚玠下颌线紧绷,从唇舌中无比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


    “好,上相说如何便是如何,既然上相说我敢,我便敢再说一句。民女是上相夺人妻而得,现下上相与我讲洞房花烛,岂非笑话?”


    兰猗眼底尽是嘲弄,唇间的笑意尽是苦涩。


    洞房花烛原该是一对心意相同有情人的成亲夜,到兰猗头上了,她不过短短三日,便经历了两回洞房花烛。


    而两回的郎君,皆非与自己心意相同之人。


    “笑话?”褚玠反问。


    问完,他转眸一想,似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笑之事,忽而低低地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颔首,似在肯定兰猗所言。


    笑得他握在兰猗手臂的双手渐渐失力,滑落回自己身侧。


    可细细看去,便会发觉,那笑意浮于皮表,未达眼底。


    他扯开兰猗身上穿着的嫁衣,又脱下自己身上的婚服,笑得阴恻恻。


    “好,兰娘不愿洞房花烛,那便不洞房花烛。”


    褚玠向兰猗妥协。


    兰猗见褚玠神情不对,还未做反应,便见褚玠将手中衣裳举到烛火之上。


    他定定地看着兰猗,面无表情:“我们便一同赴死,来世再做夫妻。”


    兰猗惊讶不已,心下震动,觉得他真是疯了,不是拿容淇的命要挟她,便是拿她和自己的命相要挟。


    衣裳一角离跳动的火苗愈加近,兰猗与褚玠便这般僵持不下,二人之间谁都没有制止的兆头。


    眼看着便要烧起来,褚玠倒先将那支龙凤花烛一脚碾灭,手里的嫁衣碍事便随手抛在未摆蜡烛的地方。


    上前一步,直直地将兰猗推向她身后的矮案上。


    他怒火中烧,双目烧得通红,愤怒,恼火,悲戚一同在他的眸中一览无遗。


    兰猗仰坐在矮案上,褚玠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


    “容淇在你心里如此好吗?”


    说话间,褚玠的气息喷洒在兰猗唇上,他只需向前倾身,便能吻上去。


    “你为他受伤,还愿为他去死?”


    他喉咙发紧,手轻轻放在兰猗的颈侧,食指指尖上下划动。


    “为什么,兰娘,为什么?”


    他低下头,似万般悲痛无处排解,竟能依稀听见弱弱的哭泣之声。


    未曾想,见惯了刀光血影与口舌纷争的一国权臣,竟在自己面前垂首偷偷落泪。


    原由只是情爱。


    兰猗僵着身子,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不忍占据上风。正要说话,褚玠已抬起头来。


    他的双眼流下眼泪,泪水滴落之处留下痕迹,可褚玠的神情却未见悲伤。


    他的眉峰高耸,面若桃花春带粉,眼尾炸开淡淡的纹花。


    整张脸的表情怪极了。


    看得兰猗莫名惊恐,只觉得这张脸不似活人,倒似……


    一副面具。


    兰猗下意识地撑着身子向后移去,却被褚玠捉住,重新拉回身下。


    “兰娘,你害怕我?”褚玠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安慰着她,“莫怕,兰娘,莫怕。”


    “我不想叫你看见我流泪的模样。”


    兰猗想着,已经见到了。


    “不重要,都不重要,兰娘,”停留在兰猗颈侧的手依旧上下划动着,所过之处留下红痕与寒栗,“今夜只有你我,没有容淇。”


    褚玠俯身,亲了亲兰猗的双唇。


    “我们忘掉容淇。”


    兰猗闻言,双唇翕动,褚玠以吻止住。


    她看着他眼底的警告,感受着他的双唇贴在她的唇瓣上,一张一合。


    他说:“兰娘,是我过于纵容你了,再这般下去可不好。


    不如,容淇明日断了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小鱼


    他冷漠的双眸凝视着兰猗颤动的眼眸, 她略微嚣张与鄙薄的气焰顿时消失地一干二净。


    褚玠分明未做表情,周身威压却无时无刻不在警醒兰猗,他手握生杀大权。


    欲其生则生, 欲其死便死。


    恼火上头的兰猗蓦然间便恢复了神智, 脑海中乍现容淇的那双手,那惨叫声。


    “不……”


    兰猗气势低迷, 一双眼睛氤氲起雾气。


    “不?”褚玠离开兰猗的唇,脖颈上的手亦滑落到她的手臂,沿着手臂一点一点,缓慢地覆上素手, “由不得你,兰娘。”


    兰猗咬唇, 盯着褚玠神情看, 见他亦在观察自己,她便清楚他欲做些什么。


    她挺起上半身,梗起脖颈凑到褚玠面前,撇除心中的抵触,垂眸轻轻吻了上去。


    “求你……”


    兰猗稍退开一些距离, 小声道。


    褚玠低笑一声,一只手抚上兰猗的唇瓣, 指腹在唇瓣上揉按,柔软地触感令他眸光深邃起来。


    “给完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褚玠的视线跟随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


    兰猗自然知晓他喜欢什么, 喜欢她逃不出他的掌控,喜欢她有求于他,喜欢她婉转承欢。


    她抬眸, 正对上一片情。欲之海,一望无际,要将她溺死在里面。


    读懂了他的眼神,心里对此事不耻,可兰猗要讨好他,城隍庙时她便已将自己的善恶之心抛之九霄云外,何况此时此刻。


    在褚玠的眸光注视下,她微张开双唇,唇间探出一条粉色小鱼,亲昵地围着褚玠的指腹嬉戏。


    褚玠眸光更暗。指腹蹭了蹭那条粉色的小鱼,低首便吻了上去。


    这时,干涸的浅滩上便出现了两条小鱼,因河水退潮,它们不甚留在了沙子上,不知该怎么才能回到河水之中去。


    滩涂上只剩这两条小鱼相伴,起初一条小鱼主动靠近时,另一条透着几分羞怯,轻轻弯起身子,温顺避开了对方的贴近。


    小鱼没有退缩,慢悠悠地跟在同伴身侧,绕着细软的尾尖一圈圈游弋打转,在浅滩里相依嬉闹,不肯离去。


    待到小鱼游得倦怠无力,另一条便轻轻拢住它,将它护在自己身侧,静静依偎着休憩。


    体魄稍健的小鱼精神正好,陪着慵懒的同伴歇了片刻,又慢悠悠引着对方在浅水里游逛嬉戏。


    周遭风声浪影都似淡了下去,海浪层层叠叠漫上岸边,温柔起伏。


    不多时,两条小鱼相携着游回深水之中,自在穿梭,重回属于它们的辽阔天地。


    褚玠轻轻松开相贴的唇,缓缓与兰猗分开。


    粉色小鱼皆回水中,以至二人的唇瓣泛起水光。


    兰猗急急地喘息着,双眸迷离,神色含羞带怯。


    褚玠眼尾上挑,亦是心情转晴,整个人的气焰都消减不少。


    他将兰猗从矮案上拉起,兰猗尚未恢复过来,晕晕乎乎地依着褚玠的胸膛,任他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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