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曹木许进入一片丛林,石头像是坏死,全无反应,他迷失了方向。只好生火烤野菜和红薯,然后在衣服里贴满暖宝宝,勉强入梦。
迎着慵懒微弱的晨曦,曹木许凭感觉乱走,走出了丛林。眼前的一小方景色完全变换。
树枝上悬挂的荷花雨链随风飘荡,潺潺清水流入石板围成的池塘,激起碧面的涟漪,丝毫没被惊扰的红白锦鲤悠游,吐出绵长的泡沫。
曹木许自然无心良景,不管不顾地往前走,途中传来怪鸟凄厉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他又惊又好奇,回头看,却诡异地返回到红白锦鲤的池塘。他分析不明白原因,以为是昨夜没睡好,头昏目眩导致的幻觉,于是接着赶路。
走出了三四千米,狂风大作,枯枝往下落,砸到曹木许,他侧头躲闪,没想到再次回到池塘。曹木许困惑不已,他观察了半天雨链,又去看了看池水,猛然感觉强大的力量将他往下吸,他被吸了下去。
曹木许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座青蓝色山的山底,手中的石头正发光,随着他爬得愈高,发的光愈亮。
山峰高峻挺拔,飘浮的云像积雪,曹木许不知道苦差的尽头,只埋头攀爬。太累就坐下休息,抓一把野草充饥。生吃野菜嗓子发毛,总归不舒服,他暗自窃喜湛也没有跟来,不用吃难以下咽的东西。
曹木许终于登上山顶。小心翼翼保护的石头飞到一个发着绿光的不明生物的左肩。
“……你,是外星人吗?你见过我的母亲……或者父亲吗?”
不明生物弯了弯触角,没有说话,魔法棒轻盈地指向高空。曹木许顺着看过去,看到母亲江漓的幻影,那鲜红锋利的嘴角瞬间将曹木许拖回到幼年。
五岁的曹木许哭闹地找父亲时,江漓说曹丛被专门处理对感情不忠贞的十分正直的外星人关禁闭了。曹木许追问为什么你们不再爱彼此。江漓说曹木许你记住,爱瞬息万变,而恨才是激烈、永恒的。所有的男人天生薄情浪荡,一定会先背弃承诺,无所谓地丢弃你。
近乎诅咒的警戒使他病态地想要向母亲证明自己的感情能穿越时间的枷锁,像红油漆一般激烈,永不褪色。这成为曹木许的执念。
曹木许颤巍巍地张开口,但喉咙肿胀仿佛失声。
泪水浸透曹木许的眼睛。他想告诉母亲,他与湛也的爱情,就不是另一方先终结的,是他先提出,也是他完全做错事情才造成分手。
母亲的幻影跟随曹木许的心结徐徐消散,直至不见丁点踪迹。以为已经满足了人类心愿的外星人准备打道回府。却被变得更加急迫的曹木许阻拦:“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怎么样才能让小也开心地跟我永远在一起?”
一时间外星人化作大雪,若白絮,纷纷扬扬。
最冰的一粒落在曹木许的掌心,凉得如同泪水。
——到头来他追索的答案从来都是湛也本身。
迟滞的领悟研碎曹木许最深的宁静,独留下严重失焦的背影,狂奔下山,不小心滑落进深渊,稀里糊涂地被裹入水里,等睁开双眼时,他已经站在人来人往的酒吧,湛也站在人群里端着杯子品酒。
曹木许桎梏他的双肩,准备倾诉以前不解释的种种。
眼睛如注了胶水的湛也没有馈赠曹木许机遇:“你是谁。别碰我。”
蓝检日怕曹木许挨揍,打哈哈拉过来好友,解释湛也失忆的事情。
“那时候不是说来找你们嘛,然后我到了你们住的酒店,湛子特消沉,我问他原因他也不说。我就带他上街散心,老倒霉了,他脑壳被商场的破玩偶砸失忆了。医生也不能确定湛子哪天恢复记忆。”
曹木许沉默地摩挲像人生宿命般周而复始的圆圈形钥匙扣,阳光暗沉地闷在他脸上歪曲出阴影。
“曹子,别消极啊!你看见了么,就那满头白毛,宽额细眼,瓜子脸的小子,他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他对湛子有好感。湛子提出当调酒师,他一口答应了。所以,曹子你赶紧利用你的小脸蛋拿下湛子。”
白毛正递给湛也一杯装饰了蝶豆花的酒,湛也尝了尝,发表摇头的评价。白毛宠溺地叹气笑。
另有想法的曹木许走到吧台点了许多鸡尾酒,湛也制作完,推到曹木许面前。
“小也,我请你喝的。”
湛也摆出不领情的神色:“你叫什么名字?”
“曹木许。”
“曹先生。这种追人的招数我见多了。我酒量可不低,你别最后付不起钱。”
“不会的。”
湛也端起来畅饮,没付诸一丁点儿的目光给旁边。对面的曹木许一直盯住他目不转睛。
湛也醉了。歪歪斜斜地摇晃走着,薅几把枯枝败叶偏要喂蓝检日吃,好似主人在对一头牛负责,不吃不允许牛离开。蓝检日无计可施,拽着湛也的胳膊到曹木许旁边:“喂他,他需要。”
“诶?你有爱人吗?”仿佛站在新的路口,湛也今天才真正见过曹木许。湛也的眼睛莹莹闪光,像抛进河底的被日光浸泡的无色钻石。
“他有。”
“你的爱人对你很好吗?很帅气吗?他是高高瘦瘦,眼睛亮亮的吗?他会飞吗?”
“他的爱人是高高瘦瘦,眼睛亮亮的,会飞,飞得跟飞机一眼高。”蓝检日越逗越有意思,拼命压住嘴角装严肃,“他们今年结的婚,超级幸福,每天一起散八百公里的步。”
失落地点了点头,湛也从兜里拿出刀,一刀一刀捅树干,捅出难以度量的深坑。曹木许夺走他的刀,蹲下来背人,不忘嘱咐蓝检日交罚款。蓝检日有些担心湛也发疯。可湛也脑袋乖乖贴着曹木许肩膊,只是伸长胳膊递糖到曹木许嘴边,一块接一块,曹木许也尽量配合,嘴里塞满糖。
而当蓝检日靠近,湛也就急切地喂他吃另一只手里的枯草枝。
“好家伙,失忆了别人也都是牲畜,是吧,湛子?”
“那你就别逗小也了。”
“我哪敢逗,湛子动不动持刀捅树,他是不是把树当做仇人了?不过你怎么那么平静?”
稳健背着湛也的曹木许习以为常:“尽量不要探求小也的行为,小也醉了,也很正常。”
“正常?曹子,如果我喝醉砍树,你早跟我念叨道德经了。”蓝检日费解地扭了脖子,络绎不绝的车辆阻断他的声音,又恰好抬头撞见熟悉的建筑,“哎,是这里是这里,我和湛子都住在这家宾馆。”
连星星都看不见的深夜,湛也却披着羊羔绒毛毯可怜兮兮地缩在沙发哭泣,哭得楚楚动人,太容易让人怀疑他在利用帅貌。
“怎么了?”曹木许用手揩掉泪水。
脸上水痕交错,泪滴仍不停掉落,诚恳的温柔对湛也没一点安抚作用。
“是哪里不舒服吗?需要去医院吗?”
“你结婚为什么不邀请我?”
“我没有结婚,检日逗你玩的。”
湛也急得说话卡壳:“没有吗,真的没有吗?”
“是啊。我的结婚对象忘记我了。”
“嗯?那你不是活该吗。”湛也突然很重地捶打曹木许。
浑身疼痛的曹木许心里深深地叹气,他在想:失忆且喝醉的你问我这些问题,是不是说明我尚且有点胜算。
曹木许抱湛也上床睡觉。
“还要喝!我要和狄俄尼索斯一决高下!”
“小也,明天再喝,现在很晚了。”
“敢管我?你先报上名来。”
“曹木许。”
“曹木许……你以为你就能压我一头吗!”讲话讲得愤愤不服,表里却不一,湛也瞬息恬静地蜷缩在软被里,不再动弹。
梦太多太碎,碎到应该醒了。惺忪眼睛里的睡意被陌生的陈设格局退却,湛也回忆不起昨天的情形,掀开被子下床,熬粥的曹木许抬头关切地看着他。
“你醉得厉害,我不知道你的房间号,就带你回我开的房间了。”
湛也无所谓地点头接受,直接走出了房门。曹木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鬼鬼祟祟地跟在湛也身后。一会儿悄摸躲假山石后面,一会儿屏住呼吸抱着石柱,一会儿拿花草遮盖自己的头,希望与自然融合。
湛也心无旁骛地往前走,停在公园的长桥,坟起筋骨的手拈着柳树光秃秃的枝条端详,哈出的白气打在柳枝上,像烟雾。皮夹克松垮披在宽阔平稳的肩膀,两支空荡荡的衣袖垂落,修长的裤子被风灌得凹了进去。湛也悠悠然回头,尾随至跟前的曹木许来不及后撤,瞬间像受惊的羊羔瑟缩。
“偷偷跟着我干嘛?”
羊羔反问:“你为什么不吃早饭?”
“我不吃早饭对你来说是天大的事情吗?你筑起的信念崩塌了吗?难道说,跟踪是你的私人癖好?”
过分英气的脸偏偏吐出最气人的顽劣话。曹木许万分不敢挟带愠怒对冲,只是讨好:“我很想陪你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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