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也,我不想研究蟑螂。”


    湛也急切地语重心长,装作长辈苦口婆心的样式:“你看你研究个外星人都能把自己整成哲学家,去研究蟑螂还不得成妖精?万一以后升为百妖之长,外星人还能不来见你?”


    “人,人修炼成精怪基本是文学家想象的故事,不,嗯不应该当真。嗯,我认为外星人也不会当真。况且外星人看待事物与我们不同,他们是站在宇宙的尽头俯视人类,所以,所以他们针对真实、假象、虚幻看得非常清楚。”曹木许抿唇,尽显拘束、不自然的姿态。


    “你还是没懂。”湛也靠拢曹木许,大大方方地掰扯他翻书的手,似笑非笑,“你追着一个人跑,不如他主动来见你。尤其是你心中神圣的外星人亲自来,你还不痛哭流涕。”


    曹木许面对距离极近的英俊脸庞,仿佛时空凝滞,不再流动,木呆呆地凝望湛也。


    讥讽的对象一副走神的姿态,湛也被气得反问:“曹木许,看我很有趣吗?”


    曹木许耳廓泛红,不好意思:“也,不是那么有趣。”


    “你何必挖苦他呢?”


    “听听,体贴你的信徒来了。你啊,成为百妖之长之后就可以和这小孩结婚。人妖恋多轰动啊。到时候岂止外星人会慕名来观光你,月老也得来啊。那不得了,从此你不就是咱们国家的大功臣了?传统的神仙文化在你这得到证实。”


    “我已经成过婚了。”


    “你可以随时离婚啊。”逞口舌之快的湛也没工夫记起百鸡村举办的虚假的婚礼,不过即便想到,他也不在乎了,就如他现在痛快地讲完便去睡觉。


    先离开的潇洒背影被曹木许普普通通地注视。


    “别傻看啦。”邹雨的五指在凝固的双眼前晃动,“既然他这么说,以后你的旅程我陪你好不好?”


    “谢谢,我不用人陪。”


    “湛也不就是陪你吗?”


    “因为我非要小也陪,小也才勉强同意。”曹木许越说越低落,略乱的头发还增添了颓唐。不过后一秒他就掏出随身携带的石子,不紧不慢地丈量与邹雨间隔的距离是否正确。


    “他又不在,你做给谁看?”


    “规则是用来遵守的,不是谁在或者不在就被破坏。”


    “湛也亏得不是神仙,他要是神仙,木许你还不得造一座宫殿供奉他。”曹木许与湛也模糊的远近关系,宛若夹生的涩柿子,邹雨单旁观便口舌发麻。他柔弱地威胁,“明天曹叔就回来了,我不带你去找他喽?”


    “嗯,你也辛苦了。”


    良久看着诚挚的面孔,邹雨体会到无力的嗔怒,静默地关上房门做梦。


    翌日雪霁,风停,气清。


    曹木许悄悄推开湛也的房门:“小也,咱们出发吧。”


    “你自己去,最后走的时候叫我就行。”


    曹木许闻言垂头不语,磨蹭地坐到床边,望着侧身睡觉的湛也的后背,就像最初相识目光傻傻追随一个背影。


    时间推移至中午,曹木许才停止凝望,出去端午饭。


    “小也,吃饭了。”


    湛也懒洋洋起身,不想搭理人:“你放在床头柜,我在床上吃。”


    “那不如我们下午去找曹……”


    “你还没去?”


    “你说过我必须等你。”


    “那句话作废。”


    “小也。你当时叮嘱要牢记你说的话,肯定不想我日后不遵守。”


    “现在不用了。”酸辣土豆丝太酸,湛也吃得眉头一皱。


    曹木许沉寂地枯坐着萎靡,他的难过如同他的性子般内敛,不过当他察觉湛也皱巴巴的表情,本能地倒来一碗水:“很酸吗?小也你可以涮下水。”


    湛也夹起土豆丝蘸水,再放进嘴里。曹木许顺手拿纸巾擦湛也下颌沾上的水。


    夸张的敲门声响后,邹雨举着碗跑进来:“木许,我亲自为你剥的大虾。”


    “谢谢,我不想吃。”


    “尝尝嘛,剥了很久诶,尝尝嘛。”邹雨撒娇的眼睛凝住曹木许,虾肉殷勤地喂至紧闭的嘴角。


    无情无欲的湛也厌烦旁人非得在他面前谈情说爱。他慢腾腾地剥好一只虾,怼到曹木许的跟前:“给你,曹木许。”


    “小也你剥的虾好好吃,谢谢小也。”曹木许澄净的笑容仿佛暗室里激越的光源,呛了湛也一下,他心窝发软,一时愣住,默默在心里怪责——你总是这样卖乖。可我大抵也是希望你卖乖的。


    湛也挑衅地回望着邹雨,像在说“喂他很难吗”。


    “他喂你,你就吃啊。我想知道为什么。”


    “来,你离近点,我告诉你。”湛也像恶魔般在邹雨耳边低语,“他不吃,我会揍他。”


    不可置信的人抬眸质询:“木许,他平时总打你?”


    “你在胡说什么!”


    比起湛也轻松地敲击桌子,曹木许则脾气被撺掇上来,浅棕的瞳仁里装满愠恼。


    “你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打你吗……”


    “邹雨你想被告诽谤吗?”


    邹雨难堪地不语。


    始作俑者轻笑:“别吓信徒了,快去找你的外星人吧。”


    “小也,你现在愿意去了吗。”不知曹木许又从哪里借来快悦,语气温煦得像春日的溪水。


    打算活动胳膊腿的湛也被迫同意。


    两人同行。曹木许自力更生,购买糖果送给小孩子,打听通往曹无家的道路。小孩子贪甜,偷拿了一颗又一颗,曹木许不介意,只是阻止他们选草莓味的糖果。


    站在曹无家栅栏外时,孩子们哄地全跑开了。曹木许终于有空把草莓味的糖果放入湛也的口袋里,接着走进院子。


    “请问是曹无先生吗?”


    “是嘛,你是?”


    “我对外星人很感兴趣,在报纸上看到您说见过外星人,我想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形。”


    “当时的情形可以说是非常壮观,村里的每一盏灯都诡异地不亮了……”


    里屋冲出来一位妇人打断深情的讲述:“天天乱扯什么哦?鸡喂完了吗?”


    “收到!姜芷大人,我边喂边讲。”


    曹无带着忠实的听众到鸡棚。


    “其实你不知道,外星人是我召唤来的。”


    曹木许还在认真记录,旁边便迸发山崩地裂的笑。


    “你们曹家人啊,全是人才,人才!” 湛也竖大拇指,还过分地扒拉曹木许肩窝,凑近才肯讲,“哎你说,怎么没科学家研究曹家的祖坟呢?估计正在冒青烟。”


    奚落完曹木许,湛也被口水呛着,轻声咳嗽。


    曹木许回身看了看,一面留神拍湛也后背,一面严肃道:“您怎么召唤的呢?”


    “那天吧,白天我小侄儿吃了五个玉米馒头,我很敬佩他饭量那么大,不过你说他平日得吃几个啊?”曹无真诚发问,又自我反省,“哦先不谈这个。我接着说,晚上睡不着,我就摸了把橡果往院子里抛,然后就有唑唑唑的动静,天啊,我一看——外星人来了!”


    “呀,那外星人是不是和松鼠抢食没抢过,所以才来找你的?”


    曹无没搞懂讽刺,停顿太久,曹木许不得不插嘴:“外星人有说什么吗?”


    “外星大老爷说,是我把他召唤来的,他说答应我三个愿望,我说我没有愿望,他非得要我说,我说,我希望世界和平。他点了点头就飞了。后来我们村的王芝和牛耀辉真的不打架了,以前他们总打架。”


    “妈呀,那几天中东是不是也停战了?”


    曹无顺杆爬:“中东它不停也得停。”


    “诺贝尔和平奖为什么不颁发给你啊?你别说,外国的奖项是不公正。”


    “咱,咱不稀罕那个,都没听过。”


    “对,有什么可稀罕的!就守着鸡棚,守着几亩地,守护二十九岁高龄男性哄骗呗。”


    平稳接受狰狞恶意的二十九岁高龄男性困难地吐字:“他没有给您羽毛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没有。”


    湛也风凉话张口即来:“给羽毛干嘛?人家给的是一份世界和平的宏伟愿望。”


    “对!对!他走的时候啊,翅膀一挥就飞远了……”


    再次冲出来的姜芷揪曹无的耳朵:“有说那些不着调的鬼东西的闲工夫,不如把家里拾整拾整!”


    曹木许慌忙地想劝阻又不知该如何做,和事佬般地在姜芷周遭干转圈,欲言又止。


    “你们年轻人别相信他!他没有一天不遇到乌七八糟的事。乱编的。不信你下午再问一遍,他说得绝对不一样。”姜芷终于放手,面向客人们阴转晴朗。


    曹木许和姜芷商量借住在他们家,姜芷爽快地答应。


    返回搬行李的时候,路过河岸,曹木许提议坐船。


    “我不坐船。”草莓糖果被抛入白胶绿的湖水中,湛也满不在乎地盯住糖果溶进晃荡的波纹,“我就是想让这句话在你心脏里留根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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