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旁仔细而冷静观察周遭环境的曹木许捡起与黄花村所差无二的花,顾不上吃饭,累到哆嗦的手抓着白布条系紧黄花,奋力向高空抛掷,白布条笔直地掉落在一只鸡身上,渐渐染上红色。


    “我找到了。”


    曹木许释然的浅淡笑里装着千思万绪,使人联想到莫奈在晴朗灿烂的天气里画的油画,在不是情人的眼中也充分坚韧、秀美。


    文饮春吹口哨喝彩,文惊夏提议放烟花,而湛也递给曹木许,曹木许剩下的红薯:“胃本来就不好,别老空腹。”


    曹木许恍然醒悟般继续剥红薯皮。


    伸懒腰的湛也打量了一下曹木许,折断根粗树枝,铲曹木许皮鞋边缘的泥草。


    “你能不能找点干净的地方走?我回去很难给你洗出来。”


    “我给木许洗!”


    活似接触到违反法规或是道德败坏的案例,曹木许的眉骨如弓弦般拧紧,离文饮春更远几步。


    “你给他洗?他的内裤你也给他洗?”——湛也单纯呈口舌之快,他和曹木许基本不给对方洗内裤。


    “内,内……你怎么可能给木许洗内裤,撒谎也不打草稿。”替男人洗内裤终究突破了文饮春的认知范围。


    “我洗啊。”


    “……木许现在穿的内裤是什么款式和颜色,你知道?”


    湛也挡住曹木许的身体,划开他裤子的拉链,再淡定拉好:“蓝色。”


    “你你你你,你不是耍流氓嘛!”


    “没事,回头我也给他看我的。”


    如桃花汁涂了面的曹木许亦步亦趋跟湛也回到文遥家。


    昏黄的灯光围拢中,曹木许巧用黄花追踪到特定的鸡毛。发现鸡毛的右半部分不符合凹痕,他又根据过往经验裁剪成两半,只将左半部分放进去,按紧,使它贴合。


    “我有事和你说。”床上辗转反侧的湛也出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重复曹木许骂人粗野的图景,他不愿意被打上同样的卑劣字符。


    “小也,我也有事跟你讲。”


    “所以我先说。”湛也一锤定音。之后便像浇不灭的妖火胡侃,“我划你裤子的拉链,是因为我不能输给文饮春,毕竟我是你的同行人,我输了你面子上不好看嘛。其实我这个人是很文雅的。”


    “嗯……没事……”被驯服的曹木许接受湛也的诡辩,况且曹木许没纠结于此。


    “换你说。”


    “我们上路吧。”


    月黑风正高,村民们感激地准备了龙井茶糕和香蕉酥。


    考虑车里所剩无几的空余,前男友又偏爱龙井茶糕,湛也单接过龙井茶糕。


    “为什么不接香蕉酥呢?”对世界充满求知欲的曹木许不明白。


    “龙井茶糕太好储存了。”


    “因为茶叶比香蕉好储存?它们不都是糕点吗?”


    “你不懂。龙井长在龙形的泉口旁边,水里含井涎香,是天然的防腐剂。”嘴一张就胡说八道的湛也唬住五谷不分的曹木许。曹木许迷糊地点头:“我不太通晓植物的生长,那水还能喝吗?


    “能啊,喝了延年益寿。”


    不再炫耀抹了发油的文饮春急匆匆:“那我们村有吗?”


    “有,喝吧。尤其是你这头发跟刚顺产出来的牛犊似的,应该多喝。”平静的湛也转身低声骂道,“两个傻子。”


    车开了一天一夜,停在路边休憩。趁曹木许闭眼养精蓄锐的光景,湛也用手偷偷反复磨石头,继而端量手机里鸡的图片,情感并无波动。他失落地得出自己没被篡改基因的结论。


    倘或曹木许确凿变异,被外星人带走,湛也自然万分不放心他只身去外星。


    “下雪了,小也。”


    诧异的手伸向窗外,湛也的中指被磨破了皮,白灿灿的雪覆盖在猩红的血液之上,刺痛消逝的瞬间,不肯覆灭的惆怅侵占了他。


    “不是最喜欢雪吗,怎么好像不太开心?”


    “曹木许。我发现,外星人的基因变异不能通过X传播……”


    “啊?”


    第16章


    3,008字07-24


    “我们下车打雪仗。”不作解释的湛也递给了曹木许一瓶矿泉水,曹木许的反对咽回喉咙,将水瓶接过来,拧开瓶盖饮下一口。


    明艳的白覆盖风景原本的色彩,幽静拔地而起。


    一颗雪球碎在曹木许的肩膀,回头看到扔雪球的湛也唇吻翕辟。


    曹木许攒雪球追击湛也,俩人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地跑。曹木许拽着湛也往他帽子里面塞雪,湛也一鼓作气翻上曹木许后背,抱紧不撒手,清脆的笑声消散于杂风。曹木许后仰躺雪上,让湛也全身沾满了雪,被压到的湛也捧着雪花乱抛反击,之后悄悄躲角落里攒大雪球。


    曹木许轻手轻脚拿着雪块靠近,百分不用力地砸在湛也的肩膀,湛也喘息,不流露坏心思,平静盯着他:“曹木许,你砸人干嘛那么轻。”说完猝然抓一抔雪糊曹木许的脸,曹木许体力不支顺带把湛也也带着倒雪地了。


    “你喜欢冬天吗?”


    “啊,冬天。”湛也胡编乱造,“冬天万物凋零,做梦可以梦见往生的人,醒来会看见他赠送你的引魂铃,把它泡在水里许的愿望哪天下雪就哪天下雪。”


    “小也你想象力好丰富。”


    雪又纷纷扬扬地飘下了,虚浮不定,沁凉了眼角。


    “有时候冷着很好,因为你就专专心心地冷,不会胡思乱想了。”


    “人活着就会被各种东西消耗,心慌是消耗,祈祷是消耗,过分快乐是消耗……直至死亡。思考只是消耗的一种方式而已,我不觉得它能停止。”


    慵懒躺着的湛也侧头轻柔地凝视曹木许,包容他所有的怪异,薄唇微启:“那就让雪再凉一点。”


    树枝承受不住白皑皑的积雪,掉落在曹木许身上,强烈侵占的寒冷麻痹自己,如贪饮了冰,他发觉他的大脑好像真的被冻锈,不再想关于外星人的事情。


    春天彻底老去,雪花一片一片降落,白了宇宙的轮廓,躺卧万千层雪里的心跳太过安静,近乎无畏地对抗这漫天浪漫的晶莹碎片。


    疯玩后曹木许睡得极不安稳,一个噩梦连接一个噩梦,睁开眼仿佛坐上旋转木马,眩晕不停。


    “你发烧了,先喝点药。”


    温度适宜的液体流进喉咙,刺激被压抑的想吐未吐的胃闷得难受,之后变成胀痛,曹木许踉踉跄跄去洗手间。酸水吐完吐苦水,大有把肋骨吐出来的气势,曹木许脱力地抵着洗手池,湛也一遍遍拍他的背脊,见气息渐平缓,抱起他回床。


    口腔里的苦挥散不去,曹木许未言明,一杯水就递到唇边,一口接一口不厌其烦地喂他,再嘱咐他吐掉。


    “很晚了吧。”


    “不晚,天快亮了。”


    厚重的窗帘外,封闭的卡车驶过晦暗的天色。


    “饿吗?我去煮粥好吗?”


    “不饿,胃里空了反而舒服一些。”头仍不停旋转,曹木许攥着湛也的手,生病的人的依赖漫延了出来。湛也一直让他握着,整夜睡在曹木许的被子上。


    急促的痒意迫使曹木许咳醒,惊动了湛也,湛也的右手还被紧握着,只好用左手试曹木许额头的温度。


    “不那么烧了,现在喝粥吗?”


    “嗯。”


    湛也喂曹木许一口白粥,轮换喂一口蛋丝面糊汤,为防止他噎着,每次都等曹木许嚼完才喂下一口。偶尔曹木许捧碗低头喝汤,碎发快碰到面汤,湛也眼底蕴藏黏黏糊糊的温柔,抬手慢慢归拢它们,怜悯之心昭然若揭。


    来送餐的男服务员,从没见过普通朋友之间照顾得如此细致,争着说生病的人没那么娇贵,完全可以自己吃,方便且节约时间。


    曹木许不喝粥了,示弱般默默靠在湛也锁骨,湛也以为他还难受,放下碗带着哄人的意味轻轻揽住他的身体,竭力给尽安慰。


    男服务员面色阴沉,但湛也语气更恶劣:“你赶快出去,把门带上,有风。”


    等房间里只剩他俩,曹木许抬起头说要喝粥。担忧他病情的湛也终于安心,按部就班地喂粥。


    曹木许较长时间注视着面前人眼底的淡青,能猜到昨晚湛也被折腾得不轻:“不要睡我这了,小也。你会感冒。”


    “好,我给你一个呼叫器,有事情就按它。”


    “没有事情,我已经好了,你踏实地睡觉。”他下颌又压在湛也的肩膀不想说话,湛也却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喝白粥。无底线的纵容不顾一切席卷他孱弱的病体,曹木许唐突地完全抱住了湛也。


    病人终于睡熟,过分绵长的静谧撩拨某簇从未熄灭的心火,湛也逃避去煮面。


    煮面借的酒店的私厨。湛也的后头立候着一位鼻子、眼睛跟刀裁的似的,尖瘦,两颊凹陷,十分像哮天犬幻化成人的模样的人,一小撮人兴许会称为“电影脸”——刚才的男服务员——他也曾是湛也最热烈的追求者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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