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曹木许身后走了一段路,湛也觉得有些累。双手后撑坐到田埂上,晃荡着两条长腿抱怨:“我崭新的运动鞋都被土路弄脏了。”


    埋头走路的曹木许回神,看了看灰扑扑的运动鞋,掏出纸巾细致地擦干净土。


    “还有这边,这边,这边。”湛也胡乱指挥并不妨碍曹木许擦拭得认真。


    居高临下端详曹木许破了的嘴角,湛也心情稍明媚,他好奇地按了按:“昨晚我咬你咬得疼吗?”


    “不疼。”


    “人流血都不会疼吗?”


    “小也,你看你的鞋干净了吗?我没有纸了,回文村长家我再清洗一下。”好不容易湛也和自己讲话,曹木许不想提可能惹他不开心的答案。


    “说这种话,以前是我给你洗鞋更多吧。”


    “我不知道你讨厌洗鞋,以后都由我……”曹木许反省一半被湛也制止:“为什么全聚集在蓝房子那?咱们去看看。”


    田地里放置了一只盘篮,盘篮里放着戴黑头巾的倒扣的簸箕、红糖茶跟枣,年长的女村民烧了纸,拿着笤帚像扫东西似的往簸箕里扫,然后和另一位年长的女村民抬着盘篮回屋。


    围观的村民跟随进去,两位年长的女村民在木桌两边相向而立,一人的一只手托住簸箕边缘,烧纸的那位村民根据大家的提问进行占卜,簸箕会自行晃动,簸箕口插着筷子划动大米出来的字迹就是请来的神仙紫姑的回答。


    村民问地里的收成、降水量、天气气温、儿女考大学、儿女婚嫁的情况。轮到曹木许时,他没准备问,但烧纸的村民细瞧了一眼大米里显现的字迹摇头:“这个不行,不虔诚。”


    “到我了。今年下雪……”湛也话还没说完,烧纸的村民同样否决:“这个也不行,太暴戾。”


    湛也喜形于色,不悦地质疑。


    小小的骚动让文遥注意到俩人,他面露尴尬,突兀地阐释请紫姑是娱乐活动,希望他俩不要当真。


    湛也气呼呼地扯着曹木许退席,一步重于一步地踏到住宿的地方。


    早早坐门槛等候的人大力地朝曹木许和湛也挥臂。待他们走近,他跃跃欲试:“我蒸了素茴香馅的大包子,特好吃,木许你吃不吃?我去取来啊!”


    文饮春端来的不锈钢盆里装了二十多个包子,湛也去拿,文饮春躲开湛也不问自取的手。


    踹了文饮春的腿,顺势紧按住他向前倾倒的脖子,肆意压低,湛也审问他现在让不让吃。


    红彤彤的文饮春点头屈服,湛也撒手。


    与此同时曹木许双手拿满包子,义正言辞:“我们是交了充裕的住宿费的,如果你不让小也吃的话,那我们就去其他的农家借住。可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既不讲信用,又丧失道德底线吗?”


    “木许,我没有不让你吃,我只是不让他吃……”


    “我和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有啊。”


    “如果有的话,就是你不让小也吃,比不让我吃更加过分。”


    茴香包子味道不赖,湛也吃得很快。曹木许手里还预备着两个,像为小鸡崽护食的主人,等湛也吃完手上的,自己便递过去。


    “你不吃吗?曹木许。”


    “我不饿。你吃,多吃点。”


    “木许,你别生气嘛。”


    曹木许无比郑重:“我当然生气。小也才能吃几个包子?你就狠心拒绝。倘若你的本心是不愿意我们吃,你起初说明便是。”


    文饮春不敢讲出心里话“总共三十个,吃了十个也不多么?”,只能双手合十道歉:“好了,我错了。我们村好不容易来旅游的人,要是被我气走,我爸非得揍我。”


    “游客为什么不喜欢来你们村?”


    “我说了,你就别生气了哈。”文饮春耸肩,“我们村喜欢做封建迷信的活动,扶乩啊什么的,吓着过游客,所以他们不爱来了。”


    “饮春,你听过百鸟村有谁遇见过外星人吗?”


    “百,百鸟,没有啊。”


    曹木许低头沉思既然问人问不出结果,不如拿白布条到处逛逛去试有没有外星人触碰过的地方。只是费力也需要极高的运气。


    保持太久沉默的曹木许令文饮春自乱阵脚:“你也觉得我们村恐怖吗?其实木许你都相信外星人存在了,也不难理解老人家们的心理吧。”


    “我不相信神佛的存在,他们无非是跪拜的人内心的公平、慈悲、正义的映射,神佛无法帮助人类实现愿望,也不能够解答人类的疑问。”


    “谁能呢?外星人能是吧?其实曹木许你就像是外星人后援会的会长,否定人家神佛后援会的会长。”语气欢快的湛也将严肃的曹木许扳过来朝向自己,贬损着提问,“外星人有粉丝后援会吗?没有的话你可得抓紧时间成立。之后把你的重大研究通通给发表了,没准还能把外星人的祖宗招来。”


    曹木许不搭腔,仅有文饮春一个劲地问“为啥呀?”。


    “祖宗激动呗,没见识过这么能研究他们的人。”


    “湛也我发觉你说话太不好听。”


    “我人长得好看就行了。”湛也作怪皱着眉笑,一派骄阳的清亮,身体歪向曹木许,“对吗?”


    “……你是很好看,是很好看……”


    “能好看到让你难忘旧情吗?前男友?”


    湛也侵略性很强地逼近曹木许,直把曹木许怼到背靠着树干。曹木许一片水汪汪明媚的眉眼局促地不安,诚实地问:“我回答什么你会比较开心?”


    “你少觊觎点我。”


    曹木许的眼目渐渐消沉:“小也,多少算多呢?”


    同一时刻村子里的灯节开启,孔明灯弥漫夜空,宛若浮荡着金昭玉粹的河。


    “曹木许,我们一起放孔明灯。”


    晶莹剔透的火光一片辉煌,邈若神明降下的福祉。湛也失神地仰头,触手可及的孔明灯再三跃动情绪,他真想用它们换一场黎明。


    点燃的孔明灯高飞,身旁的人欣喜地嚷嚷“小也,我记得报纸上报道外星人就是在村民放孔明灯之后出现的”。


    湛也侧看曹木许脸上任性的幸福,在思考如何表演心如止水地不感动——怎么有人永远纯粹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年。


    “它飞得好高啊!它可不可以停下来啊!”


    “等燃料燃尽就掉下来了。”


    “它不会停吗?”


    “嗯。除非来场大雪吧。”


    “啊,原来如此。”平日伪装枯凋的爱大张旗鼓地侵占氧气,湛也错开视线,用漫不经心的温柔声线回应,宛若十分不在意这个问题。


    事实上除了他,这个跟六月多梅雨、糖果味道甘甜一样普通的陈述,普通到没有人掂量斟酌,穷思竭虑。


    放完孔明灯俩人去参加猜成语。文遥说村里的大学生不多,加上游客拢共二十个人,两两一组猜。兴许是村里的年轻人少,村民虽然听不懂成语,但围观得很高兴。


    文惊夏充当主持人,强调不允许逐字拆解、不允许提及成语中已有的字,分配各组的成语范围,曹湛组的成语主题是“感情”。


    “曹木许,请不要辜负高中语文老师身份。”


    “好。”


    对面的湛也蹦蹦跳跳宣告狠话,兴致之高让曹木许不能如愿低调。


    “我唯一喜欢你。”


    湛也一张口,曹木许就内敛地微笑。


    “情深似海?矢志不渝?一往情深?”


    “第一个成语的首字是对的,后面是存在。”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下一个是,有血缘的男人,年纪大的关爱年纪小的。”


    “伯埙仲篪?”


    “你别说些我没听过的词。”湛也娇横地警告。


    “好的,我不说。”


    “具体的关爱是,替他承受中医给他治疗的方法。”


    “灼艾分痛?”


    “对。嗯……”


    观察到湛也不解,文惊夏也瞥了眼成语,果然自己也没见过,取出手机查明含义,再递给湛也。


    十分珍贵地轻捧脸颊的湛也甜笑:“哎呀我可太貌美了!”


    曹木许期期艾艾承认:“是,啊。”


    “不是……”焦急的人被口水呛到。


    “是啊,你是貌……”


    “是成语啊!成语形容人貌美。你就说吧,你觉得哪个成语配形容我。而且人家是形容自己的宠妃的!”


    “妍姿巧笑?仪态万方?”


    “不是!曹木许你看到我,你会想起哪个美好的季节?”


    “冬日。”


    “为什么是冬日?我当然是春日,春日啊!反正成语里是早春的花,粉色的,出自《封神演义》。”


    “我不知道。”


    “你看,前面两字是花名,最后一字是白天从东方升起的火球。”


    “……海棠醉日?”


    紧接着的成语让湛也微愣神,思绪飘得无限遥远。


    “我从前在你这里。”湛也指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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