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楼上俯瞰,原本笔直的冲锋队形扭曲成了无数个旋涡。有的小队往东跑了半里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出发点。有的小队明明在往南走,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了城北的那片白杨林。


    蒙古斥候拼命吹号角联系彼此,可号角声在土垄和石柱之间回荡折射,根本分不清方向。


    一个蒙古百夫长骑着马在阵中狂奔,试图收拢部队。他跑了一炷香,收拢了三十多骑,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带着人跑了个直径不到两百步的圆圈。


    他气得拔刀砍了一根石柱,石柱纹丝不动,他的刀刃崩了个口子。


    郭靖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五千人就这么困住了?”


    “不是困住,是分割。”黄药师站在城楼另一侧,背着手,语气淡淡的,“你看东北角那一片,八百人被切成了三块,互相看不见。西边那一坨,大概一千五百人,被土垄挤成了一团,马都转不开身。”


    黄蓉笑了一声:“爹爹真厉害。”


    黄药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蒙古人到底是久经沙场,前锋将领发现问题之后,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下令从两侧绕过去,同时派出两千弓骑兵在阵法外围游走,准备用骑射覆盖城头。


    两千弓骑兵一边跑一边往城头射箭。


    箭雨像乌云一样扑向城头。


    城上的守军赶紧举盾。箭头叮叮当当砸在盾牌上,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黄蓉早就做了准备。


    中都城墙经过加固,女墙加高了两尺,垛口之间装了可活动的木挡板。弓箭手蹲在挡板后面,只留一条缝观察敌情。蒙古人的骑射再猛,也射不透三尺厚的夯土城墙。


    “他们在等我们出城。”郭靖观察着蒙古骑兵的动向,“骑射是牵制,目的是逼我们出城迎战。只要我们不出城,他们射到天黑也没用。”


    “可我们不能一直缩在城里。”韩铁衣攥着刀柄,“城外的枪阵还在阵地上呢。”


    “别急。”黄蓉盯着城外的战场,“先等等。”


    ……


    与此同时,中都西面的丘陵地带。


    谢未央趴在一块巨岩后面,手里握着一柄短弩,长剑负在背后,目光死死盯着山下的小路。


    穆念慈就伏在她身侧,长柄大刀横在身前的草丛里。


    她身后,三千天山军分散埋伏在丘陵的各个隘口和反斜面。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果然来了。


    一支约莫五千人的蒙古偏师沿着小路悄悄摸了过来。他们没有打火把,马蹄裹了布,借着夜色和丘陵的遮挡,试图绕到中都城南。


    谢未央举起右手,轻轻握拳。


    三千天山军同时绷紧了弦。


    蒙古偏师进入伏击圈的瞬间,谢未央的手猛地挥下。


    弩箭如雨,从三个方向同时泼洒下去。


    狭窄的山路上,蒙古骑兵根本无法展开队形。前排的马匹中箭倒地,堵住了整条路。后面的骑兵想调头,又被两侧山坡上射来的箭矢钉在了原地。


    谢未央拔出长剑,一声低喝:“杀!”


    天山军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像山洪灌进了沟壑。


    穆念慈冲在最前面,反手一刀割断马鞍绳,把鞍上的骑兵连人带甲砸下山沟。


    山地战可不是草原战。在这里,马跑不起来,弓拉不满,弯刀挥不开。天山军的弟兄们练了一年多的近身搏杀,刀盾配合、三人一组,把蒙古骑兵堵在山路上逐个清剿。


    一股蒙古百人队拼死突开了西侧的包围,直扑谢未央所在的指挥位置。


    穆念慈看得分明,提刀赶到,与谢未央背靠背站定。


    “你只管下令,背后有我。”


    “嗯。”谢未央长剑封住左侧来刀,剑脊搭上刀背轻轻一引,那名百夫长整个人被带得扑空,“你的背后,也归我。”


    两人背贴着背。穆念慈的大刀抡圆了,刀光扫出丈许方圆的一片,撞上来的蒙古兵成片地被扫落马下,凡冲到近前的,没有能过她这一圈刀墙的。谢未央的剑在刀光的缝隙里探出一点寒星,一剑一个,有来无回。


    半个时辰后,蒙古偏师丢下两千多具尸体,狼狈退出了丘陵。天山军伤亡三百余人,隘口守住了。


    穆念慈一屁股坐到石头上,这才发现自己左小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子浸透了半截。她不在乎,倒在乎另一件事,龇着牙问:“我刚才那记扫马腿,看见没?”


    “看见了。”谢未央在她身边坐下,撕了半幅衣摆,不由分说捉过她的手腕包扎,“比上次稳了。”


    “就这?”


    “念慈进步很大。”谢未央打了个结,收手,望着山下。


    穆念慈盯着侧脸看了她一会儿,灿然一笑:“姐姐,我还会更厉害的。”


    ……


    北面主战场。


    蒙古弓骑兵射了半个时辰,城头毫无反应。


    前锋将领有些焦躁了。他的任务是攻城,不是在这里耗着。阵法绕不过去,骑射又不起作用,西面的偏师也没有消息传来,唯一的选择就是从正面强行突破。


    他下令收拢弓骑兵,集中五千重骑,从阵法中间预留的通道强行冲过去,直扑中都城墙。


    五千重骑排成锥形阵,前排人马皆甲,长矛如林。


    铁蹄踏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闷雷滚过大地。


    他们冲过了阵法通道。


    然后,一头扎进了烂泥塘。


    春日的泥地表面看着干爽,马蹄踩下去的瞬间整条腿陷了半尺深。前锋几十匹马瞬间减速,后面的收不住,撞成一团。


    锥形阵的锋头在烂泥里变得七零八落,速度从奔跑降到了走路。


    林知薇在城楼上看着,嘴角微扬。


    但就在这时,她的笑凝住了。


    “西侧!”她一把按住垛口,“西侧那段溪流改道后水渗得慢,泥没和透——”


    千里镜里,约莫一个千人的重骑正从那段半干的泥地碾过去的。泥地拖住了大半,没拖住这一股。他们冲出泥塘时阵型居然还保持完好,锥形的锋头直指枪阵左翼。


    杨铁心站在最前方,长枪杵地,红缨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枪尖朝前!腰马合一!没我的令谁都不许动!”


    左翼斜阵的最前排,站的是百人队长秦大柱。山东来的猎户出身,嗓门比杨铁心还大,脚上穿的,就是城门口那位老农送的草鞋。


    蒙古重骑冲到一百步,速度还没提起来,泥地拖慢了它们的脚步。


    五十步。


    杨铁心暴喝:“扎!”


    八千杆长枪同时刺出。


    枪尖入肉声密集如暴雨打铁皮。蒙古马的胸口、脖颈、面门全被扎穿。第一排重骑像撞上长满刺的铁墙,冲锋惯性把马匹骑手钉在枪尖上。后面收势不住撞成一团,锥形阵锋头瞬间挤压变形。


    但那一股从半干泥地里冲出来的重骑,速度只折了三成。


    他们没有撞正面,斜斜切进了左翼斜阵的接缝处。那里是两阵的交角,枪只能朝一个方向刺。第一排枪阵被撞开一个口子,七八名士卒连人带枪被撞翻在地,重骑的锋刃涌了进来,只要再冲五十步,就能从侧后把整个枪阵卷开,


    “补上缺口!”


    秦大柱一脚踹翻面前一具马尸堵住缺口,长枪连挑,一枪一个,连挑三骑。第四骑的长矛从侧面贯进他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


    他攥着枪杆,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顶,把那匹冲进来的战马和骑手一起钉死在了缺口上。


    人和马,成了那道口子的一部分。


    “左翼!补位——”杨铁心从阵前折返,一杆丈八长枪横扫进来,把涌入口子的重骑拦腰扫落,人已经站在秦大柱让出来的位置上,“老子的阵,缺谁也不缺这口气!扎!”


    “扎——!”左翼士卒红着眼齐声暴喝,枪出如林。


    “拦!”


    丈二长枪横扫一片,专扫马腿。咔嚓声连响,几匹马前腿齐刷刷折断。


    “拿!”


    钩镰枪从第二排伸出专钩骑兵腿。蒙古重骑铠甲厚重腿部防护薄弱,一钩一个准把人从马背拖下来。摔下马的还没爬起来,第三排替补上前补枪。


    那道被血肉堵住的口子,一寸一寸,重新合上了。


    枪阵正面,蒙古重骑的冲锋被硬生生挡住。


    城楼上,林知薇盯着阵中一面小旗,声音陡然拔高:“第二次换马,还有一炷香!”


    黄蓉令旗挥下。


    韩铁衣带着八千骑兵,从城西隐蔽坡道冲出,绕了一个大圈从蒙古军左翼后方杀入。


    阵法和泥地把蒙古人的游骑全钉在正面,城西方向只放了两个哨探,还没来得及吹响号角,就被前出的斥候摸掉了。


    时机极妙。蒙古重骑正面冲击枪阵后方空虚,而且这个时间点刚好是蒙古军的第二次换马时刻。


    韩铁衣的八千骑兵像尖刀精准捅进蒙古军最脆弱的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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