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想了想:“因为蒙古人来了,他们的日子更不好过。”
“这是一方面。”黄蓉摇头,“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这仗是为他们打的。咱们占了金国全境之后,免了三年的苛捐杂税,开了义学,修了水利。这些老百姓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当官的把他们当人看。”
她望着城外那些风尘仆仆的面孔,声音轻了一些。
“所以蒙古人打过来,他们比我们还急。”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推着独轮车过来,车上摞着半人高的草鞋。他冲黄蓉咧嘴一笑:“黄帮主,草鞋三千双,给弟兄们穿。蒙古人来了可不能光脚打仗。”
黄蓉接过清单,认认真真道了声谢。
老农摆摆手:“谢啥,你们守的是咱们的家。”
林知薇低下头,在本子上添了一笔,记下了老农的话。
……
当晚,中都行辕。
黄蓉把一张巨大的舆图钉在墙上,然后在正中间的桌案后面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众人围坐在桌旁。
“都到齐了。”黄蓉开门见山,“斥候最新消息,蒙古大军南下,共约十万,前锋两万先行,中军八万随成吉思汗居后,最多十天就到中都城下。按蒙古人行军的惯例,中军大帐会设在前锋之后三十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召集大家,咱们一块想想办法,怎么对付蒙古人。蒙古骑兵从草原打到西域,没输过一次。咱们岳州军连同新编各部,能战之兵五万,其中骑兵一万五千,论单兵素质、论骑兵比例、论作战经验,样样不如人家。这个仗怎么打,大家有什么主意,都说说看。”
韩铁衣第一个开口,嗓音清亮利落,像刀锋划过鞘口:“怕什么!咱们的骑兵也不是吃素的,真到了阵前,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铁衣,你先别急。”郭靖皱着眉头开口,“你没跟蒙古骑兵打过仗,不知道他们的厉害。蒙古骑兵最可怕的不是冲锋,是骑射。”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蒙古人打仗,从来不跟你正面对冲。他们的轻骑会在你阵前两百步的位置兜圈子,一边跑一边射箭。你追,他就跑,根本追不上。你不追,他就一直射,把你的人一个个射倒。等你阵型乱了、士气崩了,重骑才冲上来收割。”
韩铁衣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不就是一直放风筝?”
“对,就是放风筝。”郭靖苦笑,“而且他们的马一天能跑两百里,一人三匹马轮着骑,永远比你快。你步兵追不上,骑兵追上了也打不过。当年金国的铁浮屠够厉害了吧?被蒙古轻骑遛了三天三夜,人马俱疲,最后一轮骑射就打败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
杨铁心闷声开口:“郭大侠说的没错。我年轻时跟金兵打过,金兵的拐子马和铁浮屠都是被蒙古人这么收拾的。正面硬碰硬,谁也打不过蒙古骑射。”
洪七公摸了摸下巴:“那按你们说,这仗没法打了?”
“我觉得,不能在开阔地打。”林知薇终于开口了,“蒙古骑射的核心是机动性。马跑起来,才能兜圈子、才能边跑边射。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呢?”
韩铁衣眼睛一亮:“挖陷马坑?”
“陷马坑太容易被发现。”陆冠英摇头,“蒙古斥候精明得很,地面有异样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用水呢?”杨铁心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铁心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就是随便说说。当年在牛家村,村口有条小河,金兵的骑兵过河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一大截。我就想,要是能把水引到战场上……”
“杨叔说到点子上了!”林知薇兴奋地说,“春天地面化冻,黏土层含水量极高。我们不需要挖坑,只需要在地表灌水。水渗下去之后,地表会变成半尺深的烂泥塘。蒙古马蹄面小、腿短,踩在湿泥地上的压强是中原战马的一点三倍,速度直接降到步行。”
她在纸上快速算了几笔:“而且泥地不怕被斥候发现,因为表面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湿地。春天到处都是泥巴,谁会起疑?”
郭靖想了想,点头:“这个思路很好。蒙古人选路专挑看着最开阔平坦的地方走,这是草原上养出来的本能。如果我们在他们最可能走的路线上制造泥地,他们一定会踩进去。”
韩铁衣又提出一个问题:“就算马跑不快了,蒙古人还能射箭啊。两百步的距离,马站着不动也能把你射成刺猬。”
“所以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射。”黄药师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此刻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
“用奇门遁甲。”
洪七公乐了:“黄老邪,你终于舍得说话了。”
黄药师没理他,自顾自说道:“城外五里到三里之间,地势平坦,正适合布阵。我可以利用石柱、土垄、改道溪流,组成一座大型九宫迷踪阵。阵法一成,入阵者目力受阻、方向错乱。蒙古骑兵最擅长的兜圈子射箭,前提是他们能看清战场、保持队形。在阵法里兜圈子,兜着兜着就撞上自己人了。”
“可是,爹,”黄蓉提出疑问,“蒙古人有十万大军,阵法再大也困不住所有人。”
“不需要困住所有人。”黄药师淡淡道,“阵法的作用是分割。上万人进去,被切成若干个几百人的小块,彼此看不见、联系不上。他们最擅长的协同配合就废了。”
郭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蒙古人打仗最厉害的就是配合。如果被阵法分割开来,各自为战,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一直没说话的谢未央忽然开口了。
“阵法和泥地解决了‘不让蒙古人跑起来’的问题,枪阵解决了‘挡住冲锋’的问题。但我有一个担心。”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谢未央指着舆图上中都城西的一片丘陵地带:“天山军驻防在这片高地已经三个月了。我的斥候每天盯着北面,蒙古人的动向我最清楚。他们的前锋到了之后,不会只从一个方向进攻。成吉思汗用兵最喜欢分兵合击,主力正面牵制,偏师绕后偷袭。中都西面这片丘陵看着不起眼,但翻过去就是通往城南的捷径。如果蒙古人派一支偏师从这里摸过来,我们的后背就空了。”
韩铁衣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谢未央的目光落在黄蓉身上,“让我带天山军守西面丘陵。蒙古人来了,我用山地战拖住他们。天山军的弟兄们练了一年多的山地攻防,在这种地形上,蒙古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给我三千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足矣。”
黄蓉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未央姐说得对。我只想着北面,差点漏了西面。天山军守丘陵,正好补上这块短板。”
谢未央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黄蓉把众人的意见一条条写在纸上,最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所有内容框在里面。
“好,核心思路只有一条。”
她抬头,目光灼灼。
“让蒙古人打一场他们毕生难忘的败仗。”
……
七天后,开春以来的第一场南风吹过中都,吹得城头新换的麦穗旗猎猎作响。
就在这天清晨,蒙古大军的前锋出现在中都北面地平线上。
林知薇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观察。
她看见了。
灰黄色的骑兵潮水般从北方涌来,旌旗遮天蔽日。
前军是清一色的轻骑,马背上挂着弯刀和短弓,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动作利落得像流水。
后面还有数不清的步卒和辎重车队,绵延到天际尽头。
黄蓉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人数比斥候报的还要多出一成。”
林知薇放下千里镜,没有接话。她翻开随身的小本本,翻到纸页已经起了毛边的那一页,上面记着兵力、路线、抵达的时节。
“多出来的一成,影响不大。”她把本子递过去,声音很稳,“蓉儿,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黄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抬眼时,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好。”她说,“就按咱们写的剧本,唱给他们看。”
……
蒙古前锋轻骑到达城外五里时,九宫迷踪阵开始发挥作用。
林知薇站在城楼上,看到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场面。
五千蒙古轻骑像一条灰黄色的洪流,从北面涌向中都。他们的队形整齐,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候鸟,前锋尖锐,两翼展开,保持着完美的扇形搜索阵型。
然后,洪流撞上了无形的墙。
前锋骑兵一头扎进阵法范围,速度骤然放慢。他们的马开始走弯路,绕过一根石柱、绕过一道土垄、绕过一条小溪,以为自己在直行,其实路线已经弯成了弧形。
五千骑兵像一条蛇被灌进了迷宫,身体还在不断涌入,头部已经在里面转起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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