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州衙大堂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这座衙门平日里,连知州本人都不怎么来办公,今天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大堂两侧摆了长桌,桌上铺满了文书、密信、令牌、粮册、军令。从赵老四冒死带出来的那张布条,到飞鹰卫身上搜出的骨哨和伪造令牌,全都摊在这里。


    完颜洪烈站在大堂正中。


    他换了一身干净囚衣,头发束得齐整。双手虽被铁链锁着,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养了几十年的王爷派头,关在笼子里没磨掉半分。


    黄蓉坐在公案左侧,打狗棒横搁在膝上。林知薇坐在右侧,面前放着一摞证人名册,腰背挺得笔直。


    知州坐在正中间,额头冒着汗。他能感觉到堂下几百双眼睛盯着自己,也知道今天这场公审不是他能做主的。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黄蓉已经先说话了。


    "赵王爷,岳州的牢饭还合口味吗?"


    完颜洪烈冷冷看了她一眼。


    "黄帮主若是要折辱本王,大可不必兜圈子。"


    "折辱?"黄蓉歪了歪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关心一下。牢里的羊肉汤比军营的干粮好吃吧?"


    堂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完颜洪烈不答。


    黄蓉收了笑容,指了指长桌上的文书。


    "那我们说正经的。这里摆的是你从中都到汝宁、蔡州、白马渡一线,三年来调动兵马、征收粮草、派遣细作的全部记录。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完颜洪烈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书,神色不变。


    "本王是金国赵王,奉旨南征。兵者,国之大事,岂容你一介草民在此质问?"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说教的意思。


    "战争本就如此。本王不来,也会有别人来。大宋的软弱不是本王造成的,金国的国策不是本王一人定的。你们恨本王,不过是恨本王赢了太多次,这回恰好输了罢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薇心想:来了。经典的"我不过是个执行者"话术。把系统性的恶拆成个人的无奈,把自己从加害者降格为棋子。这套说辞,翻来覆去用了几千年,版本号都不带更新的。


    她从长桌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完颜洪烈,你说战争本就如此,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这些年你前后调动的兵马不下六万。六万人的口粮,按每人每日一斤半算,一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万斤。加上马料、草料、盐、油、军械损耗,总消耗折粮不下四百万斤。"


    她翻过一页。


    "这些粮食从哪来?汝宁府征了三茬。第一茬是秋粮正赋,第二茬叫''''军前借粮'''',第三茬叫''''犒军义捐''''。三茬征完,汝宁府二十一个村子,有十二个交不出开春的种子。蔡州更惨,去年冬天饿死了四百多口人。这些,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她再翻一页。


    "运粮需要民夫。光这次白马渡的战役,你征调了一千二百名民夫,服役四十五天。一千二百人里,五百一十七个没能回来。死因记录:累死、冻死、病死、被鞭打致死。而三<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你在这条战线前后征发的民夫,总数不下八万。"


    林知薇合上账册,目光落在完颜洪烈脸上。


    "赵王爷,你说战争本就如此。那五百一十七条人命,也在这句话里吗?"


    完颜洪烈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知薇掷地有声的话回响在大堂上。


    "你的铁浮屠需要铁甲。铁从哪来?蔡州铁匠铺。金兵把铺子里所有的熟铁全部征走,铁匠铺倒闭,四十多个铁匠没了营生。铁浮屠的马要精饲料,精饲料从哪来?从农户手里抢。飞鹰卫活动需要经费,经费从哪来?从走私盐铁的利润里出。那些走私通道经过的村镇,商路断绝,百姓买不起盐。"


    她把账册轻轻放回桌面。


    "你说你若不来,别人也会来。可来的是你,征粮的是你,下令杀人的是你,养飞鹰卫往岳州安插细作的也是你。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人。六万士兵,八万民众,十四万个家庭,全被你一个人的野心填进去!"


    堂下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


    完颜洪烈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嘴唇抿紧,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


    但他很快撑住了。


    "黄毛丫头,算账倒是利索。"他冷笑一声,"你算得清粮食,可你算得清人心吗?本王若是不南征,朝堂上那些人便会以此为由把本王拉下马。你们只看见本王征粮杀人,怎么不问问,本王若不征粮不杀人,谁来保本王的命?"


    黄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完颜洪烈,你说得对,我们算不清人心。"她语气平静,"但我也不用算。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你更有资格谈什么叫生命。"


    她转身面向堂下众人。


    "谁先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者被人搀扶着站起来。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家在汝宁城外刘家坳。去年秋天你们的人来征粮,把我家最后一袋谷子扛走了。我婆娘拦了一下,被军爷踹断了两根肋骨。我两个儿子去运军粮,大的死在半路上。收尸的时候,人蜷在粮车底下,十个脚趾头全冻掉了。小的,到现在没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老人的话一出,堂下好几个人在抹眼泪。


    接着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我男人被抓去做民夫,修你们的营寨。寨子修完了,你们把人全杀了,说是怕泄露位置。我男人没犯过一天法,没欠过一文钱。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见过他爹。"


    完颜洪烈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是抽象的,眼前这些人是具体的。一双双眼睛盯在他身上,每一道目光都恨不得吃了他。


    又有一个瘸腿老兵站起来。


    "金军征走我们全村的冬衣,说是给前线将士御寒。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村冻死了十一口人。我娘把最后一件棉袄盖在我妹子身上,自己坐在灶台边上,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


    还有一个年轻人脱了上衣,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鞭痕,说自己被强抓去喂马,逃跑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被打死。


    证人一个接一个。


    说到第七个证人的时候,堂下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不知是谁带的头,前排的老者、中间的伤兵、门外挤不进来的流民,呼啦啦立起一大片。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骂。几百双眼睛沉默地盯着堂中那个穿囚衣的男人。


    完颜洪烈的傲慢像城墙上的泥灰,扑簌簌地往下掉。到最后他虽然还站着,那股王爷派头已经失了大半。


    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杨康。


    他的手上还戴着铁铐,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全真教将他交回岳州时,他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如今更白了几分。


    杨铁心站在堂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杨康一上来就跪了。可这一跪,冲的却是杨铁心,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磕了下去。


    "爹!"


    杨铁心身体僵了一下。


    杨康膝行两步,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爹,孩儿知错了!孩儿从小在王府长大,被完颜洪烈蒙蔽,不知道自己是汉人,不知道亲生父亲还活着。孩儿做的一切都是他指使的。杀欧阳克是他授意的,嫁祸黄药师是他安排的,打入丐帮也是他逼的!孩儿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啊!"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流畅,显然在心里排练了不止一遍。


    完颜洪烈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大堂里却瞬间静了下来。


    “好,好啊。”他盯着杨康,一字一顿,“康儿,十八年来,本王待你,视如己出。锦衣玉食有你一份,军中兵权交予你手。如今到了这般田地,你连杀欧阳克那件事,都要扣到本王头上。”


    他拖着铁链,朝前逼了半步。


    “本王只问你一句。欧阳克死的那夜,是谁,跪在本王书房里,磕了三个头,求本王替你瞒下的?”


    杨康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逼我做的!是你逼我做的!”


    他嘶喊着,声音却已经变了调。


    黄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林知薇心想:这演技,放在后世能拿个奥斯卡提名。可惜,对家手里的剧本比你全。


    杨康见杨铁心还是不说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娘!"


    包惜弱坐在角落里,听到这一声,浑身一颤。


    杨康的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哽咽。


    "娘,我是康儿啊。您帮孩儿说句话。爹是好人,娘也是好人,孩儿身上流着你们的血,本性不坏!都是完颜洪烈害的!"


    包惜弱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