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被手肘碰乱,炭笔滚到了桌下。
郭靖的信纸也被压皱了一角。
黄蓉起初还想推她,手腕才动了一下,便被林知薇握住。那股熟悉的内力沿着相扣的指缝轻轻流转。
黄蓉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什么蒙古骑兵,什么金国粮道,什么商队安排,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能仰起头,任由林知薇的气息覆过来。
黄蓉雪白的颈侧绷出漂亮的弧线,呼吸越来越乱,几声细碎的呜咽从唇边溢出。林知薇护在她腰后的手始终稳稳托着,吻却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与占有。
她们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
这件事直到此刻,才真正落进彼此心里。
过了许久,林知薇才稍稍退开。
黄蓉的唇水润润的,眼眸也蒙着一层湿意。她整个人软在林知薇怀里,大口呼吸,方才那只主动挑衅的手已经乖乖搭在对方肩上。
林知薇垂眸看着她。
“蓉儿好甜。”
黄蓉缓过一口气,立刻抬眼瞪她:“你闭嘴!”
林知薇伸手把玩她发烫的耳垂:“我说的是实话。”
黄蓉被她碰得一颤,立刻又没了力气。
“知……知知。”
“嗯?”
“抱我去床上,好不好?”
林知薇眸色微深:“确定?”
黄蓉勾住她的脖颈,声音软得不像话。
“好不好嘛?”
林知薇俯身,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稳稳抱起来。
书房门合拢。
桌上地图散成一片,郭靖的信纸露出一行字,墨迹清晰。
听说大汗已经遣人重新绘制南边的山川图。
……
俘虏营设在岳州城西,原本是金军用来囤积军粮的旧营地。
杨铁心拿着俘虏名册走过栅栏,身后跟着两名亲兵。名册上,完颜洪烈的家眷只草草记了一行。几日大战过去,他身上的甲胄已经换过,眉眼间的疲惫却没有完全褪去。
女眷俘虏营里,一名美妇人坐在角落。
她穿着金国的贵妇衣袍,鬓发散乱,脸色苍白。那身华服尚且能看出昔日的尊贵,落在她身上,却只剩一种沉重的陌生感。
杨铁心的脚步停住了。
美妇人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先看见杨铁心肩上的披风,再看见他腰侧的佩刀。这个男人威武、沉稳,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锋锐。
记忆里的那个人,曾经年轻清瘦,扛着一杆铁枪,在牛家村东头替她修屋顶。
两张面孔隔着岁月重叠,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认。
穆念慈恰好陪谢未央经过。
她察觉到杨铁心的异样,脚步慢了下来。
“未央姐。”她低声问,“你说,义父在看谁呢?”
谢未央看了一眼栅栏里的美妇人,又看向杨铁心,沉默片刻。
“故人吧。”
穆念慈:“什么意思?”
谢未央没有答话,只把她带到远处,让她自己看。
栅栏前,杨铁心忽然对亲兵道:“取一柄旧铁枪来。再找一柄磨损的犁头。”
亲兵不明所以,从缴获的辎重堆里依令取来。
杨铁心接过犁头,指腹在缺口处缓慢擦过。他没有看那美妇人,声音低沉,仿佛只是在吩咐村里的铁匠。
“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美妇人瞬间变了脸色。
她扶着木栏,踉跄着站起身。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说的话?”
杨铁心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穿过了战乱、宫墙和十几年的漫长岁月。
“因为那是我说给我妻子听的。”
美妇人死死咬住唇,连连摇头。
“不可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一夜火起,你把断枪塞进我手里,叫我先走。我躲在河沟里,听见你闷哼了一声,就再没了声息。后来他们从灰烬里翻出一具尸身,烧得认不出脸……我抱着那具尸身,哭到天亮。”
杨铁心握紧手中铁枪。
“铁枪头歪过半寸,是你替我缠的布条。你不喜欢姜汤,每回都把姜片挑给我。牛家村东边那棵桃树,树根旁第一锄土,是我用断枪挑开的。”
他每说一句,美妇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铁哥……”
她扑到栅栏边,双手紧抓木栏。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杨铁心向前一步,手掌抬起,停在她脸侧。
只隔着一根木栏。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却没有越过那道栅栏。
包惜弱望着他,眼泪越流越急。
“铁哥,我等了你很多年。”
杨铁心闭了闭眼。
“我找过。”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杨铁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牛家村烧了那夜,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昏死在河滩上,醒来已是三天后。”他的声音沙哑,“我带着从乱军里捡来的念慈,一路讨饭,从山东找到河北,从河北找到江北。凡是被金兵掳走过人的地方,我都去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妇人。”
他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
“第五年,我打听到了。人家说,你在金国做了王妃,锦衣玉食,府门口守着几百个卫兵。”
他抬起眼,眼眶通红。
“王府的墙三丈高。我能翻进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今日翻进去,明日完颜洪烈就寻个由头,把你悄悄处死。”
包惜弱的哭声骤然大了。
“我不要当什么王妃……我只要牛家村的屋顶不漏雨,我在灶下给你烧火……”
杨铁心后退半步,将那柄犁头从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收着。”
包惜弱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滚烫的东西,紧紧搂进怀里。
“我明日再来。”杨铁心说完,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铁哥。”
他停下,没有回头。
“我在王府里,也栽了一棵桃树。”包惜弱望着他的背影,泪水还挂在脸上,“每年开春,我都亲手给它翻土、修枝。”
杨铁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许久,他哑声开口。
“花开了吗?”
“年年都开。”
杨铁心闭了闭眼,大步走出了俘虏营。
直到走出辕门,亲兵才看见,这位在白马渡血战、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将军,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穆念慈站在远处,眼眶发热。
她终于明白,义父这些年为何总在夜里独自擦拭那杆旧枪,也明白自己名字里那份念慈,究竟念的是谁。
她下意识靠向谢未央。
谢未央稳稳扶住她的肩。
“她就是我义母吗?”穆念慈问。
谢未央沉默片刻。
“你想认吗?”
穆念慈怔了怔。
“我该过去吗?”
谢未央望着她,语气平静。
“你想过去,我陪你去。不想去,我守着你。”
穆念慈抓紧她的手。
……
次日清晨,岳州的霜还未化尽。
鲁有脚快步来到书房外,手里捏着一卷刚从丐帮总哨传来的密报。
黄蓉与林知薇已经坐在书案前,昨夜摊开的舆图还留在桌上,只是炭笔的痕迹又添了几道。
“帮主,丐帮北线传回消息。”鲁有脚拱手,“完颜洪烈被俘的事传进了金国腹地,朝中几位王爷抢着争兵权,战败的责任推来推去。北边好几处兵营欠饷,守将不肯再往南调一兵一卒。”
林知薇接过密报,目光迅速扫过。
“还有一件事。”鲁有脚压低声音,“北边好几处村镇的百姓不肯替金军运粮了,有人连夜把粮食埋进地窖,带着全家往南逃。还有金国的商人托丐帮弟子来打听,若岳州开通商路,咱们的盐价能不能比金国低上三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薇展开舆图,炭笔沿着黄河一路向北。
黄蓉的手指点在中都,又移向汴梁。她顺势拿起炭笔,重重添上两道。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金国腹地。
“知知。”黄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还没出兵,金国是不是已经先塌了一角?”
林知薇没有回答。
外面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
一名斥候疾步而入。
“北方有使者连夜赶来!”
他气息未定,抱拳的手微微发颤。
“他们不求岳州出兵,也不求岳州结盟。只求岳州,开一条商路。”
黄蓉与林知薇同时抬头。
地图上的中都、黄河与汴梁被三道炭笔线连在一起,像一支箭,钉进了金国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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