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涌了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康儿……"
杨铁心一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
包惜弱回头看他,泪眼模糊。
"铁哥,他……他是咱们的孩子啊……"
杨铁心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的手很沉稳。
"惜弱,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包惜弱一个人听得到。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包惜弱怔住了。
"惜弱,我找了你十几年。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王妃了。我不怪你,人在屋檐下,你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
"但康儿有选择。他不是三岁孩子,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选了完颜洪烈,选了荣华富贵,选了杀人灭口。他杀江南七怪的时候,没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出卖情报的时候,也没有人逼他。多少无辜百姓因此被杀,你心里清楚。"
包惜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他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杨铁心的声音沙哑,"他也是我的儿子。"
他闭了闭眼。
"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吗?他被逼的?他从小被关在王府里?惜弱,你在王府住了十八年,你见过他被关过一天吗?他穿的是锦衣,骑的是骏马,学的是武功,朋友交的是欧阳克。"
包惜弱愣住了。
杨铁心松开她的肩,转身面向堂上。
"帮主,杨铁心有一事相求。"
黄蓉看着他。
"杨康罪大恶极,按律当斩。但他终究是我杨铁心的骨肉。我杨铁心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只求这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
"我用我所有的战功,换他一条命。"
堂上安静了。
黄蓉沉默了很久。
林知薇看着她,没有开口。这件事,只能黄蓉来定。
黄蓉终于点了头。
"杨统领的战功,足以抵这一命。但杨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黄蓉走回堂上正中,宣布判决结果。
"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抬起头。
"你发动南侵战争,三年间调动六万兵马,征发民夫八万,征粮四十二万石。白马渡一役,金军死伤逾三万,岳州军民死伤亦过万。飞鹰卫渗透暗杀,致使传令兵殉职、百姓遇害。你的王爵、封地、财产全部没收,优先用于抚恤死难者家属、赈济灾民、修缮河堤与安置流民。"
她顿了一下。
"判处斩首,秋后执行。"
完颜洪烈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在批阅一份寻常公文。
"完颜康,又名杨康。"
杨康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参与谋杀江南七怪,杀害欧阳克,祸乱丐帮,谋夺武穆遗书,协助完颜洪烈策划南侵。数罪并罚,本应处死。因杨铁心统领以全部战功相抵,免于一死。"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战功抵得了你的命,抵不了你欠的债。”
黄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判处终身苦役。你将在被害者家属、难民与百姓的注视下,搬土、修堤、种地,以余生偿还你欠下的债。即日起程,前往黄河工营。"
杨康的脸一下子灰白了。
"不……不要……"
他喃喃着,铁铐哗哗响,身体瘫软下去。
终身劳役。
没有刑期,没有赦免,没有重新做人的捷径。
他要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用最卑微的方式,度过余生。
包惜弱终于哭出了声。
她跪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杨铁心站在她身后,没有去扶,也没有走开。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
"等你哭完了,我陪你去黄河工营,看看他。"
包惜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铁哥……"
"他是我儿子。"杨铁心的声音很低,"我恨他做的事,但我不会不管他这个人。"
……
人群散去之后,林知薇帮黄蓉把桌上的文书一份一份收好,放进木匣子里。
黄蓉靠在桌边,揉了揉眉心。
"蓉儿,累不累?"林知薇问。
"累。"黄蓉老实回答,"比打一场仗还累。"
林知薇把手里的文书放好,坐到她身后,替她按摩头部,黄蓉放松地靠在林知薇身上。
"我觉得,你今天判得很公正。"
黄蓉抬眼看她。
"杨铁心用战功换杨康一命,无可厚非。"
黄蓉叹了口气,"杨铁心是个刚正的人,但他也是杨康的生父。我若拦了,他往后半辈子都过不安生。"
林知薇点头。
"完颜洪烈到最后也没认罪。"
"有些人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黄蓉的声音轻了下来,"但那些百姓的证词,所有人都听见了。认不认罪,已经不重要了。"
林知薇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她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黄蓉凑过来看。
上面写着:"白马渡一役,岳州军民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七百四十二人。抚恤银已拨付第一批,余款从完颜洪烈没收财产中列支。"
黄蓉看完,赖在林知薇怀里撒娇,把玩她的头发。
"知知。"
"嗯?"
"谢未央的伤好些了吗?"
"今早穆念慈来报,说烧退了,虎口的裂口也在长新肉。右肩的箭伤最深,好在已经开始愈合。"
"那就好。"黄蓉把打狗棒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仗打完了,人也审完了。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林知薇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黄蓉的眼睛弯起来,她越说越兴奋。
"开庆功宴啊。好好庆祝一下我们的胜利,我要办一场全岳州最大的庆功宴!"
第79章
穆念慈端着药碗推开门的时候,谢未央正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她右肩裹着厚厚的绷带,左掌也缠了白布,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柄被暂时搁在鞘中的剑。
穆念慈心想:她安静的时候真好看。
这个念头从第一次见面就有了。
那天在校场上,谢未央站在一排木桩前,青衫窄袖,长发束在脑后,背脊挺得笔直。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穆念慈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真好看。
当时她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去看手里的枪,假装在研究枪杆上的纹路。
后来谢未央握住她的腰侧,帮她纠正姿势。手很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她歪掉的姿势掰正。穆念慈心想:她手好凉。但是……靠得好近。
从那一刻起,穆念慈就知道自己完了。
再后来,是白马渡前夜那块雪莲玉佩,是河堤上的箭,是她背着谢未央走过的路,是换药时指尖碰触时那一瞬间的发烫。每一次都让那颗种子扎得更深,深到她自己都拔不出来了。
好喜欢。
藏不住的喜欢。
穆念慈深吸一口气,把药碗往前一递,声音提高了几分来掩饰心虚。
"未央姐,该喝药了。"
谢未央转过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
"苦。"
穆念慈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蜜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喝完吃一颗,压压苦味。"
穆念慈看着她把整碗药喝完,又看着她伸手去拿蜜饯。谢未央的左掌伤得重,手指还没完全恢复灵活,捏蜜饯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
捏了两次才捏起来。穆念慈看得心口发紧。
穆念慈下意识伸手,帮她把油纸剥开。
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谢未央捏着蜜饯的手指顿住了,抬眼看她。
穆念慈没有像以前那样飞快缩回手。她只是在那片温热的触感里多停了一息,才慢慢松开。
窗外的阳光很好。她心想:未央姐的手,好暖,好软。
谢未央把蜜饯塞进嘴里,含混说了一句:"还不错。"
说完,她的目光还落在穆念慈脸上,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去。
穆念慈心想:你说的"还不错",到底是在说蜜饯,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算了。你这个笨蛋,大概真的只是在说蜜饯。
……
午后,林知薇和黄蓉一道来看望谢未央。
黄蓉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皱着鼻子扇了两下,目光在谢未央身上扫了一圈。
"气色比昨天好多了。烧退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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