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她发现自己忘了件更要紧的事:骑兵的马具还没改。


    韩铁衣的八十匹川马,个子矮,腿短,跑起来灵活,但驮不住重甲。旧式马镫是给北地挽马设计的,蹬面宽,皮带长,川马踩上去像小孩穿大人的鞋,冲锋的时候脚底下直打晃。


    林知薇花了两天时间,画了一套新马具的图纸。


    马镫改窄,蹬面加了防滑纹路。马鞍前沿降低两寸,让骑手伏身时更贴马背。最关键的是马刀的挂法,她把刀鞘角度从垂直改成前倾十五度,拔刀的时候手腕不用翻,顺势一抽就出来。


    图纸拿给铁匠铺,三天就打出来了样品。


    韩铁衣看过图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丢下一句话:"先让弟兄们试试。"


    城北校场上,二十匹川马换上了新马具。骑兵们翻身上马,原地踩了几脚,有人嘀咕:"这蹬子变窄了,踩着倒是稳当。"


    "废话,窄了才卡得住脚。"韩铁衣骑在灰马上,手里拎着新马刀,掂了掂分量,"刀也轻了。"


    林知薇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捏着炭笔和册子,紧张得笔尖都在纸上戳出了小坑。


    黄蓉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碗豆浆,递过去:"喝一口。"


    林知薇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阿薇,放轻松点。"黄蓉说。


    "我没紧张。"


    "你把炭笔都攥断了。"


    林知薇低头一看,炭笔确实断成了两截。她把断笔塞进袖子里,换了一根新的。


    校场上,韩铁衣举起白蜡杆。


    "全体都有,热身跑三圈,然后分组冲刺。第一组,五骑纵队,间距三丈。第二组,十骑横排。开始。"


    五匹马窜了出去。


    川马换了新马镫,跑起来确实稳了不少。骑手们踩在窄蹬面上,脚底不打滑了,腰也跟着松了。第一圈跑完,有人回头看向韩铁衣,竖了个大拇指。


    林知薇松了口气。


    黄蓉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看吧,我就说你的法子好用。"


    第二圈。五匹马加速,蹄声密了起来。


    林知薇盯着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骑手是个瘦高个,姓周,二十出头,骑术在骑兵营里排前五。他踩蹬的姿势很标准,重心压低,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起伏。


    第三圈。


    周骑手开始冲刺。川马放开四蹄,速度猛地拔了一截。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左马镫的皮带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很细的一声,像弹断了一根琴弦。


    但在高速奔跑的马背上,这声脆响是会要命的。


    皮带断裂的瞬间,周骑手的左脚失去了支撑。他的身体猛地往左歪,右脚本能地想踩紧马镫找回平衡,可高速中的川马正好在做一个小幅度的变向,马身一偏,他的右脚也滑出了窄蹬面。


    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校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周骑手重重摔在黄土上,翻滚了两圈,趴着不动了。那匹川马失了骑手,惊得嘶鸣一声,往侧面狂奔。旁边两匹马被带得也乱了阵脚,差点撞在一起。


    "停!全部停下!"韩铁衣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过来。


    她策马冲到周骑手身边,翻身下马,一把把人翻过来。


    周骑手满脸是土,嘴角磕破了,但意识还在。


    "别动。哪儿疼?"


    "胳膊……左胳膊。"


    韩铁衣捏了捏他的左臂,骨头没断,是脱臼了。她手法利落,一推一送,"咔"的一声,接了回去。周骑手疼得嘶了一声,冷汗冒出来。


    "能站起来吗?"


    "能。"周骑手撑着地爬起来,左臂还在发抖。


    韩铁衣把他交给旁边跑过来的医兵,然后弯腰捡起了那根断裂的马镫皮带。


    她把皮带翻过来,看了看断口。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半个校场,直直钉在林知薇身上。


    林知薇已经跑过来了。她跑得有点急,册子掉在地上也没捡,炭笔从袖子里滑出来,滚出去老远。


    "韩统领,人怎么样了?"


    "脱臼,已经接回去了。"韩铁衣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毛。她把那根断裂的皮带举到林知薇面前,"林夫人,你看看这个。"


    林知薇接过来。


    断口处的皮革纤维参差不齐,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她蹲下来,把断裂的两截拼在一起,看了几秒。


    "皮带在金属扣眼的位置断了。"她说。


    "对。"韩铁衣蹲到她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过来,"你改了马镫的宽度,改了蹬面的纹路,改了刀鞘的角度。这些都好,我的兵踩着稳,拔刀快。可你没改皮带的厚度。"


    她指了指断口。


    "这要是上了战场,跑到一半镫带断了,我那弟兄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他会被人活活踩成肉泥!"


    林知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铁衣说得对。


    她的设计图纸上,每一个角度、每一处弧度都经过了精确计算。但她忽略了材料本身。


    她算出了力的大小,没算出皮革能承受多大的力。


    校场上安静得只剩马嚼铁的声音。二十个骑兵都下了马,站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但目光全落在林知薇身上。


    韩铁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夫人,你的''''物理''''差点要了我弟兄的命啊!"


    林知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断裂的皮带。


    黄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拿过林知薇手里的断皮带,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先回去。"黄蓉的声音很轻,"晚上我陪你看。"


    林知薇看着校场上那些骑兵的眼神,有担忧的,有怀疑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韩统领,"她开口了,"这件事是我的错。给我两天时间,我拿出改进方案。如果还是不行,骑兵的马具恢复原样,我不再插手。"


    韩铁衣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多两天。"韩铁衣说完,转身翻身上马,"继续训练!换旧马镫!"


    ……


    天黑透了。


    马厩里点着两盏油灯。灯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把马槽的影子拉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几匹马不安分地甩着尾巴,偶尔打个响鼻。


    林知薇蹲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面前摊着十几件马具。


    她把断裂的那套马具拆了个七零八落。皮带、铁扣、铆钉、铜环,一件件排在干草上,像做解剖一样逐个检查。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两个时辰。


    膝盖蹲麻了,脖子也僵了。油灯的光线越来越暗,她把脸凑近了些,眯着眼看那个金属扣件。


    扣件是铁匠铺打的,生铁浇筑,表面粗糙。她拿指甲刮了刮断口附近,发现金属表面有一圈极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外扩散。


    林知薇脑子里立刻蹦出了一个词。


    金属疲劳。


    她在大学材料力学课上学过。铁、钢、铜,任何金属在反复受力后,都会在应力集中的位置产生微裂纹,裂纹慢慢扩展,最终断裂。


    可她画图的时候,只算了静载荷。


    马跑起来的时候,镫带承受的力是静态的三倍到五倍。这个动态系数,她漏掉了。生铁太脆,根本扛不住这种高频次的动态拉扯。


    林知薇把炭笔搁在膝盖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你的公式没错,是这铁片太脆,皮条太硬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薇猛地回头。


    黄蓉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马厩门口。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边。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食盒。


    "蓉儿,你怎么来了?"林知薇问。


    "你两个时辰没回去,汤都热了两回了。"黄蓉把灯笼挂在马槽旁边的铁钩上,蹲到林知薇对面,"我猜你肯定在这儿。"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馄饨,旁边搁着一碟醋和一小罐辣油。


    "先吃饭吧。"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黄蓉把碗塞进她手里,"饿着肚子,想不明白的。"


    林知薇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一看就是黄蓉亲手包的。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头吃了一口。


    黄蓉拿起那堆拆开的马具零件,开始一件件看。


    她拿起另一套完好的马具,翻过来看了看皮条和金属件的连接处。她的手指在连接点上摸了摸,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看这里,"黄蓉说,"皮条穿过铁扣,拐了个死弯再缝回去。拐弯的地方最薄,跑起来一拉扯,力全顶在这个弯上。铁扣再结实,皮条也受不了啊。"


    林知薇放下碗,眼睛一亮。


    "对,应力集中。"林知薇拿起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现在的问题是,所有的力都集中在扣件和皮条折弯这一个点上。如果能分散受力,改变连接方式,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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