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雾气翻涌,将两人隔在两侧。


    林知薇站在阵眼外,面前九宫格局的石板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黄药师的身影在阵心模糊成一团暗青,纹丝不动。


    她闭上眼,把小本本上的图重新过一遍。


    "休门入,生门转,开门出。四十二步。"


    睁开眼,踏上第一步。


    石板应声亮起微光。方位角验证通过。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脚下的纹路忽然变了。


    石板上的刻痕像活的一样扭转,原本朝东南的生门偏转了十五度。雾气猛然收紧,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知薇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阵心。


    黄药师的手微微抬起,袖口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在变阵。


    小本本上的路径是静态的。但阵法是动态的。每走一步,黄药师就变一次。


    "蓉儿——"她喊了一声,但雾气隔绝了声音。


    隔着翻涌的雾气,她看不见黄蓉。只能隐约听到脚步声,极轻极快,像雨点落在石板上。


    黄蓉也在走。


    她站在阵的另一侧,面前的石板路完全陌生。但林知薇教她的东西还在——八种对称变换,旋转加镜像,坐标编码。


    她没有小本本。她只有脑子。


    "值符落三宫,生门在东南……"黄蓉在心里飞速换算,"不对,爹变了,翻转轴偏了十五度——"


    她抬头看石板上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就是变换的方向,看一眼就能判断角度。


    第一块,零度。第二块,四十五度。第三块——纹路突然转折,变成了镜像。


    黄蓉停了一步。


    "镜像变换,翻转轴三十度。"她低声念,心里飞速换算,"伤门对惊门,时间偏移量加三……"


    迈出第三步。石板亮了。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越走越快。每一步都在心算,每一步都在判断,但判断几乎不需要时间。看一眼纹路,答案就出来了。


    但阵法还在变。


    走到第十二步时,黄蓉发现前面的路断了。石板纹路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她抬头。黄药师隔着雾气看着她。


    "蓉儿,口诀背到哪一局了?"


    黄蓉没说话。空白石板意味着临时加阵,不在十八局之内。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石板边缘。纹路藏在这里——一条极细的线,沿着边缘走了一个弧度。约七十五度。


    "不是标准旋转。四十五加三十。两种变换叠加。"


    她站起身,侧着身子踩上去——不是正面踩,是沿着七十五度的方向切入。


    石板亮了。


    黄药师的眼神微微变了。


    —


    林知薇那边更难。


    阵法每变一次,她就需要重新计算。但计算需要时间,黄药师不会等她。


    第十五步,面前出现三岔口。三条路,只有一条通。雾气在周围翻涌,压迫感越来越重。


    她闭上眼。


    "不要算路径。算他。"


    睁开眼,不再看石板——看黄药师。


    黄药师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微微朝左偏。他变阵时,手指会先动。


    右手指尖朝左偏——逆时针旋转九十度。


    林知薇转身,踏上左边那条路。


    石板亮了。


    她不再盯着石板纹路,而是盯着黄药师的手。每一次变阵前,指尖都会偏转——偏转方向就是变换方向。


    这不是破阵。这是破人。


    黄药师发现了她在看什么。眉头一皱,把手收进了袖中。


    ——不给她看了。


    第十八步,面前又是一片空白。没有纹路,没有手势,没有数据。


    她什么都没有了。


    雾气扼上来,呼吸急促了几分。


    这时候,一个声音穿透了雾气——模模糊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阿薇!镜像加旋转!翻转轴六十!"


    黄蓉的声音。


    林知薇没有犹豫,按参数侧身切入——


    石板亮了。


    从第十八步开始,她们不再各走各的。


    林知薇算不出的,黄蓉替她算。黄蓉看不到的,林知薇替她看。隔着一道雾气,声音时断时续,但每传过来一个数字,就走对一步。


    "七十五度,加镜像——"


    "左侧切入,步幅缩小——"


    "逆时针四十五,第三块——"


    黄药师站在阵心,听着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报参数,一个报方向,像两条线拧成一股。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布的阵,本意是各自为战。但她们走成了一条路。


    第三十九步。第四十步。第四十一步。


    第四十二步。


    两道身影同时踏出阵眼,一左一右,落在黄药师面前。


    林知薇的额角沁着薄汗,黄蓉鬓发散了几缕,呼吸还没平复。


    黄药师看着她们,沉默了很久。


    "雾气隔绝声息。你们怎么做到的?"


    黄蓉看了林知薇一眼。林知薇微微点头。


    "不需要商量。"黄蓉说,"她教过我原理。我算得出她那边的变换,她知道我算得出——所以她只管走,步子交给我。"


    黄药师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林知薇额角未干的薄汗,又看了一眼黄蓉微微发颤的指尖。


    "……留下吧。"


    声音很轻,像叹气。


    黄蓉的肩膀松了下来,像绷了整天的弦终于卸了力。


    —


    暮色刚落,庄外传来异响。


    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细密如蚕食桑叶。归云庄的守卫奔进来,脸色煞白:"庄主,蛇群!西毒的蛇群围庄了!"


    林知薇走到廊下——黑压压的蛇潮从庄外漫过来,火把照在鳞片上,像流动的暗河。欧阳锋不在,但他放出的蛇还在追踪洪七公的气息。


    洪七公骂了一声:"老毒物的蛇,赶了一路还跟来!"


    陆乘风拔剑挡在庄门前,庄丁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撒雄黄粉,但蛇潮太密,防线一寸寸被压回来。


    "雄黄粉不够。"黄蓉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蛇走温热,庄内火把反而吸引它们。"


    林知薇的脑子转得极快:"蛇靠热感定位,也怕振动。地面震动频率如果够高——"


    "打鼓?"


    "太慢。需要高频振动,每秒四十次以上。"


    黄蓉转头吩咐庄丁取铜盆。十个铜盆沿庄门排开,庄丁用木槌敲击,铜盆震动,声波沿石板传开,高频嗡鸣让蛇群躁动退缩。


    但只是暂时的。蛇群被震退十丈,又慢慢围上来。


    "它们适应了。"林知薇皱眉。


    黄蓉忽然说:"庄内水道通太湖。引水灌入南面石渠,蛇走干地,湿地会把它们逼向北面。"


    "北面有石壁,无退路。"


    "对。逼到石壁下,雄黄粉一撒就解决了。"


    "你去引水,我调铜盆方位。"林知薇说。


    黄蓉冲向水闸。蛇群已经越过第二道防线,几条青蛇从石缝里钻进来,游向水闸方向。


    黄蓉脚下踩住一条蛇头,手指扣住水闸铁环,猛地一拉——闸门提起,湖水沿石渠灌入。


    蛇群开始退缩。南面湿地逼它们北移,北面石壁堵住退路,庄丁撒下雄黄粉,蛇潮终于溃散。


    但最后一条银环蛇没有退。它盘在石渠边缘,正对着黄蓉的脚踝。


    黄蓉没看到。


    林知薇看到了。


    她直接冲过去——右手三指并拢,内力收束到指尖,一指点出。银环蛇的七寸被贯穿,钉死在石板上。


    黄蓉猛地回头。林知薇站在她身后,指缝间渗出了淡红色。


    "你的伤口——"


    "你没事就好。"


    黄蓉看着她渗血的指节,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但攥住了林知薇的手腕,一路没松开。


    —


    蛇群退去后,庄丁清理庄门前的蛇尸。雄黄粉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正厅灯火通明。


    陆乘风坐在厅中央的椅子上,铁拐搁在一旁,双腿无力地垂在踏板上。蛇血溅在袍角上,是庄门被攻破时溅的——蛇群涌到跟前,他连退都退不了。


    黄药师坐在上首,很久没说话。目光从那双腿上扫过,移开,又扫回来。


    "乘风,你很好。"他叹了口气,"当年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


    这话说得轻,像随口提了一句旧事。但陆乘风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


    "师父您老人家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总算还没给人气死。"黄药师哼了一声。


    黄蓉从门后探出脑袋:"爹,你不是说我吧?"


    "你也有份。"


    陆乘风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十几年了,这对父女拌嘴的声音还是一样。


    黄药师的目光忽然移开,落在厅侧一个年轻人身上——方才蛇群攻庄时,这年轻人持剑挡在陆乘风身前,出招刚猛,但路子完全不是桃花岛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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