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儿子?"
"是。"
陆冠英不待父亲吩咐,上前磕了四个头:"孙儿叩见师祖。"
黄药师说了声"罢了",不扶,左手却探出,抓住陆冠英后心一提,右掌拍向他肩头。
陆乘风脸色骤变:"恩师——"
掌落。陆冠英退了七八步,仰天跌倒,怔怔站起身来,浑身无伤。
黄药师看向陆乘风:"没把功夫传他。仙霞派的?"
陆乘风才知那一提一推是试功夫,忙道:"弟子不敢违师门规矩,未得恩师允准,不敢传授。他拜在枯木大师门下。"
"枯木那点微末功夫,也称大师?"黄药师冷笑一声,"你学的胜他百倍。打明天起,自己教儿子。仙霞派的功夫,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陆乘风嘴唇一抖。满肚子的武功诀窍,十几年不敢教、连自己会武都不敢让儿子知道——如今终于开了口子。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喉咙却堵得一个字都出不来。
陆冠英又磕了四个头。黄药师昂起头,不看任何人。
林知薇站在廊柱后看着这一幕。
黄药师白了陆乘风一眼:"这个给你。"
右手轻挥,两张白纸一先一后飞出。
一丈多的距离,薄纸没有褶皱,没有旋转,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平平稳稳送过去。林知薇的瞳孔微缩——纸太轻,没有着力点,能把它推到一丈外还保持平整,需要把内力均匀分布在整张纸面上。
陆乘风接住纸,展开,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知薇没看到内容,但她看到了陆乘风颤抖的双手。
黄药师已经转过身去。
"回桃花岛罢。你的位子,一直给你留着。"
他没有回头。
黄蓉别过脸,吸了吸鼻子。林知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
夜深了。
黄蓉睡下后,林知薇一个人去了藏书阁。
白日里没来得及细看。她点燃灯,沿着书架一排排走。指尖划过书脊,停在了一卷泛黄的帛书上。
帛书没有题签,翻开看,是奇门遁甲的变例批注——但不是黄药师的字迹。笔画清隽,墨色已旧,字里行间有一种书卷气,温柔又认真。
每一页都写得极工整。方位角、时辰、生克关系,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帛书边缘,连行距都不肯浪费。
翻到后半卷,笔迹变了。原本端正的笔画开始发颤,几个字的末尾拖出了虚线,像握笔的手在抖。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第三行写到一半,墨痕断了,后面是空白。
林知薇盯着那道断掉的墨痕,指尖慢慢收紧。
帛书最后一行,有人用另一种笔迹补了几个字——锋利,深重,是黄药师的字:
"此页以后,蘅儿手颤不能书。"
身后有脚步声。不轻不重,没有任何遮掩。
"你果然找到了。"
黄药师站在门口,青袍如旧,神情看不分明。
林知薇转过身。
"这卷奇门变例,是她最后的手笔。"黄药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当年研习九阴真经,她替我默写下卷。真经写完,她的心血也耗尽了。"
他顿了一下。
"蓉儿像她。心里惦记着谁,自己的命就不当回事了。"
黄药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警告,是确认。确认她听懂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桂花无声地落满一地。
林知薇低头看着那道断掉的墨痕。
墨痕断在那里,再也没有续上。
而隔壁那个人的故事,还长。
月光照进藏书阁的窗,照在林知薇攥紧的指尖上。
第20章
林知薇从藏书阁回来的时候,走廊上落了一层桂花。
她放轻脚步经过隔壁门口——里面有动静。不是睡着的声响,是翻来覆去的折腾。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谁?"黄蓉的声音闷闷的。
“我。”
门从里面打开了。黄蓉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林知薇没问她怎么没睡。她伸手,把黄蓉额前一缕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眼角——湿的。
“你哭过。”
黄蓉偏了一下头,没躲开,也没承认。"我做了个梦。"她坐回床沿,把被子拉到膝盖上,“梦见我爹把你扔出归云庄了。你站在庄门外,手上还在流血,可你连头都不回——”
她的声音卡住了。手指揪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喊你,你听不见。”
林知薇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坐着,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在黄蓉还湿着的睫毛上。
黄蓉的声音很小,“你手上渗血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破阵时你算错一步怎么办。如果我爹变阵再快一点——”
她没说下去。但林知薇听懂了。
她把黄蓉揪被角的手握住,一根一根掰开。指节都掐红了。
"手会疼。"
"我不管。"
林知薇没松手。她把黄蓉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轻轻按过那些红痕。
安静了一会儿。
"你怕的这些,"林知薇的声音放轻了,"内力即使够了也一样都解决不了——但至少能让你少怕一点。"
黄蓉抬起头。
林知薇说,“三合一心法,我算过了,能叠加。全真内功筑底,逍遥游通脉,桃花岛心法蓄力。效率大约高三倍。”
"三倍?"黄蓉抬起头。
“保守估计。”
黄蓉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地板上:“我现在就教你!”
“寅时。”
“修炼不分时辰!”
“你先把鞋穿上。”
黄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耳朵尖红了一层。
—
早饭后,桂树下。
四个人围坐。洪七公啃着鸡腿,郭靖拿着全真内功的册子站在一旁,黄蓉盘膝坐在林知薇对面。
"桃花岛心法第一层,‘听潮’。"黄蓉的手掌贴上林知薇的丹田,隔着衣料,掌心温温的,“内力不是死的,是活水。涨潮时内力上行,退潮时下沉。你现在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了按。
“涨得太急。像在赶路。内力跑完一圈没留下多少。你得让它慢下来,每一息留三分在丹田。”
"逍遥游刚好相反。"洪七公接话,“逍遥游讲究’散’,内力在经脉里走,讲究一个畅字,像水往低处流。”
"全真内功讲究’聚’。"郭靖翻开册子,“一呼一吸都往丹田收,像筑坝蓄水。”
林知薇在小本本上画了三条曲线。
“三种心法的呼吸节律不一样。全真是四拍一循环,逍遥游是三拍,桃花岛是七拍——最小公倍数八十四拍。以八十四拍为一个大循环,三种内息交替运行,互不冲突。”
"说人话。"洪七公翻白眼。
"全真打底把丹田撑大,逍遥游通脉减少阻力,桃花岛心法蓄力每轮多留三分。"黄蓉替她翻译,越说眼睛越亮,“三合一,底子越厚,涨潮涌上来的越多!”
"王重阳说过天下内功殊途同归,只是没人真把三条路走到一起过。"洪七公嚼着鸡腿,“你凭什么?”
"方程。"林知薇写下最后一行参数,“最优呼吸节律算出来了——现在就试试。”
她盘膝闭目,按参数启动第一个八十四拍循环。
全真内功先行。一呼一吸,丹田如坝蓄水,内力层层叠上。二十一拍后切逍遥游,经脉里的内力像被疏通的河道,阻力骤降,流速倍增。四十二拍后切桃花岛心法——
黄蓉的手还贴在她丹田上。指尖忽然一跳。
内力涨上来了。不是急冲,是叠浪。一波推着一波,每波都在前波的基础上再涨三分。涨到最高点时——停了一瞬。像潮水悬在浪尖。
黄蓉的指尖感受到了那一瞬的充盈。比她预想的厚。厚得多。
"……三倍不止。"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丹田里的内力——比我刚教你入门时,至少多了五成。”
"八十四拍是一个循环,练满十个循环才会稳定。"林知薇睁开眼,“这只是第一个。”
洪七公把手里的鸡骨头扔了,站起来,走到林知薇面前,伸手按在她肩上。内力探进去,又抽出来。
"老叫花子听不懂什么公倍数——"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玩笑,“但你的经脉确实比昨天宽了。三合一,有门。”
他忽然正色:“但你得记住,内力这东西,光靠效率不够,还得靠时间。三倍效率也只是把三年缩成一年,不是把三年缩成三天。”
"我知道。"林知薇说,“但我最缺的就是时间。”
—
正厅。辰时。
黄药师换了件新的青袍,坐在上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