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手背上交叠的旧疤新伤。
“那天夜里,蛇群从北坡涌上来。掌门说蛇冬眠了不会动,但它们在动。蛇母在暗处叫,那声音能穿石壁,蛇群听到就疯狂,不怕死地往前冲。掌门和三位长老用内力逼退蛇群,整整一个时辰,真气耗尽。这时候欧阳锋来了。”
她转过身,夕阳照在她冷峻的脸上:“欧阳锋一直在等。蛇母是他养的,蛇群是他放的。他等天山派耗尽内力,才上门收割。”
她看着林知薇,眼底像烧过之后的炭还红着。
“我在醉仙楼杀蛇母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剑刺进去,声音停了。我以为我会哭,或者笑。都没有。但后来,我看见蛇蜕,忽然明白了。掌门不是让我记仇,是让我记住——蛇母叫起来是什么声音,同门惨叫是什么声音。记住这些,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以后再听到这声音,再不会怕。”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大仇已报。”谢未央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剑入鞘。
她右手无意识地握着剑鞘,指节发白,手在抖。黄蓉走过去,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疼吗?”黄蓉问。
谢未央看着掌心,愣了一会儿:“不疼。”
黄蓉挖出药膏,涂在月牙印上。药膏凉凉的,谢未央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松开。
"我后天走,回天山。"谢未央说,“先给同门修坟,再重开山门。天山派不能只剩坟,得有人把路走下去。”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归云庄的蛇群我帮不了了,但杀了蛇母,你们清湖会轻松些。剩下的——”
“交给我们。”林知薇说。
谢未央点头:“你们两个,好好照顾对方。”
黄蓉脸微红。林知薇面不改色:“你也是,一个人也是照顾。”
谢未央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眉眼弯起,鼻尖微皱,像一柄只见过雪的剑被春风吹了一下。只一瞬,她转身走出院门。
走到巷口,她停步,没回头。
“林知薇。你的透龙指,第三指出手时,右肩会往前送半寸。这是破绽。改掉它。”
声音淡淡传远,像一阵风。
林知薇站在院里愣住。右肩送半寸,她从没注意过。
黄蓉走到她身边:“她说得对。你出第三指时,重心确实会往前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黄蓉白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别人的话当耳旁风,只有自己摔了才记得住。站好,我帮你改。”
桂树下,月光如水。黄蓉的手掌抵在林知薇右肩上,另一只手环过她腰侧调整发力姿态。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错,桂花的甜香和薄荷药味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林知薇顺着黄蓉的力道收肩,气息一沉,右手三指虚空出指。黄蓉的手顺着肩膀滑到背心,轻轻拍了拍:“这回对了,记住位置。”
林知薇转头,鼻尖几乎擦过黄蓉脸颊。黄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翘起得意的弧度。两人在桂树下对视,晚风拂过,落花簌簌,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甜。林知薇顺势倾身,额头轻轻抵上黄蓉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融,心跳声仿佛在这一刻同频共振。
“你们在干什么!”
油灯重重搁在石桌上,火苗猛跳。
两人猛然分开。黄蓉的脸红到了耳根,但没有退后半步。
黄药师站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光照得他面容铁青。他盯着林知薇,胸口起伏了一息,硬生生把怒意压下去,压成更深更冷的东西。
"你那透龙指的螺旋穿透力,内劲九转三折,破木裂金而不伤表象。"他声音冷而静,像刀入鞘,“这等精妙绝伦的指法,绝非野路子可成。”
他目光死死锁住林知薇。
“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第18章
"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黄药师的目光冷得像淬过冰。院子里安静了一息,桂花落在石板上,声音细得像针尖。
林知薇看了看黄蓉,老实回答:"没有门派。"
"胡扯。"黄药师声音降了一度,"那指法的内劲缠绕如丝,没有十年以上的师承,不可能——"
"她有!"黄蓉跳出来,一把拉住林知薇的袖口,"爹,她看七公打了一遍亢龙有悔,当场悟出来的。把掌力收束到指尖,接触面缩小数十倍,压强自然翻了几十倍。一掌变一指,穿透力就出来了。"
"压强?"黄药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起。
"力除以受力面积。"黄蓉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躲闪,"她教我的——我用您教我的格物致知,验算过了。"
黄药师沉默了一瞬。他忽然发现,女儿护着眼前这个人的姿态,跟当年冯蘅护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演示给我看。"他冷声道。
林知薇走到石桌前。桌上搁着一块垫桌脚的青砖,三寸厚。
沉息,三指并拢,指尖悬在砖面上方一寸。闭息,三转,出指。一触即收。
砖面完好无损。
林知薇把砖翻过来。底面裂开一道细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蛛网。黄蓉接过去,两根手指轻轻一掰——咔,青砖断成两半,断面平整如刀切。
黄药师接过断砖,指腹摩挲着断面,眉头紧锁。
"这不是武功。"
"那它是什么?"黄蓉迎上他的目光,"您见过的武功里,有哪一种能做到这个?它要不是武功,那就是比武功更厉害的东西——您不好奇吗?"
他被噎住了。黄蓉顶撞他的方式,跟冯蘅一模一样:不硬碰,笑吟吟地把你绕进去,让你明明觉得不对,却又无从反驳。
他放下断砖。"三日后,归云庄后面。考你们两个。"
转身往庄内走去,青袍被夜风掀起一角,消失在月洞门后。
黄蓉转头,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听见了?爹说的不是''''考她'''',是''''考你们''''。"
"听见了。"
"你不怕?"
林知薇看着她:"怕。但你在,就不怕。"
黄蓉的脸腾地红了,踢了踢地上的桂花瓣,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
翌日卯时,洪七公把三人叫到后院。
"头也磕了,师父也叫了,老叫花子不教点东西说不过去。"他环顾三人,目光各异——看林知薇是探究,看黄蓉是打量,看郭靖是叹气。
"你们仨不是一路人,教法也不一样。薇丫头,你看一遍能拆八成,但手上做不出来,内力不够就是空谈。所以我不教招,只喂招,你看、想、悟,先存着。蓉丫头,你的落英神剑掌灵动飘逸,降龙十八掌至刚至简,路子相反你才更该学。柔到极处便是刚,若只会柔,遇上硬的就软。"
最后他看向郭靖,叹了口气:"你就练前三掌。别嫌少,把这三掌练扎实了,比稀里糊涂学十八掌强。"
"看好了。"洪七公站定,右掌斜劈而下——第三掌,见龙在田。
掌风贴地横扫,院中石凳纹丝不动,但凳面上的落叶齐齐飞起,像被无形的手拂过。
"见龙在田,力走横弧。力从腰起,不走直线走弧线,到掌心再炸开。"
黄蓉上前试掌,第四掌时落叶齐飞,弧线已出。她把落英神剑掌的灵动融进刚猛里,一掌未尽已变二掌。洪七公摸了摸下巴:"你这路子不像降龙十八掌……倒像是降龙和落英生了个闺女。"
黄蓉笑出了声。
洪七公转向林知薇:"你看出了什么?"
"力走弧线的关键在腰胯。腰胯是圆心,手臂是半径,出掌时手臂不能太弯曲,否则半径缩短,力就散了。"
洪七公听不懂这些词,但他看懂了林知薇比划的角度。这丫头不是在学招式,是在拆招式。
傍晚,郭靖从镇上回来,手里多了只纸包。
"蓉儿师妹,"他把纸包递过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镇上张记的桂花糕,七公说你爱吃甜的……我特意挑了糖最多的。"
黄蓉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纸包,又看了一眼郭靖:"谢了,师兄。我不爱吃甜的。"
林知薇喝水的手顿了一下。她看向黄蓉——这人刚才三口吃完了一整碗桂花糖水,说不爱吃甜的?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林知薇:"林师妹,你……你要不要尝尝?"
"我尝尝,谢谢郭师兄。"林知薇接过来,拈了一块送进嘴里。余光扫向黄蓉,黄蓉正看着她嘴里的桂花糕,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林知薇嘴角弯了弯,极轻极浅,只有黄蓉看得见。
支走郭靖后,林知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神很亮。"
黄蓉语气淡淡的:"他眼神一直都那样。"
"不是。"林知薇看着她,声音很平,"他看你时眼神太亮了。那不对。"
黄蓉嘴角微翘,故意逗她:"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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