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脉受损,至少三个月出不了手。但追急了会拼命。"


    洪七公绿竹棒往地上一顿,骂了一声:"老毒物,跑得倒快。"


    酒窖。


    院子上方的打斗声渐渐稀了。然后箫声起来,接着是闷哼,是瓦片在墙头碎裂的脆响,最后是洪七公骂了一声"跑得倒快",隔着石壁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喊的。


    结束了。


    林知薇撑着石板站起来。膝盖发软,扶了一下木架才没摔倒。手掌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朝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酒窖的气味。很淡,若有若无,混在酒香里,像一滴墨滴进清水。


    桂花。


    酒窖里没有桂花。门外有。


    她推开酒窖靠河一侧的门。月光正好落在石阶上。林知薇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指腹在往袖口上蹭血。


    最后一级石阶。


    黄蓉就站在下面。黄蓉就站在下面。头发还是出门前那根簪子绾的,只是碎发比平时多,像等的时候拿手捋过好几遍。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是那种"你终于回来了我要骂你但是先等一下"的表情。


    欧阳锋翻墙走后,她没等洪七公开口,转身就往水门方向跑。


    林知薇走下台阶,站定。


    两个人隔着半步。河风吹过来,把黄蓉衣襟上残留的灶房烟火气送到她鼻子底下——今晚行动之前,黄蓉在灶房给所有人煮了一锅热汤。出征之前先喂饱大家,这是黄蓉的规矩。


    "我做到了。"林知薇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黄蓉的睫毛颤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抬起下巴,故意不看她,目光落在林知薇肩头、袖口、指尖——把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像在清点一件从战场上运回来的器物,看缺了什么零件。


    "手。"


    林知薇伸出去。


    黄蓉接过来,翻过掌心,看清了——指腹磨掉了一层,渗着血丝,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割痕。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息,瞳孔缩了一下。


    她从腰间解下布条,低头开始缠。


    缠第一圈的时候,林知薇的左手按住了她。


    "先让我看看你的。"林知薇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摁着说,像怕她跑掉。


    黄蓉的手顿住了。


    林知薇没有等她同意,直接把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虎口微红,指根的筋结比昨晚更硬——那是硬接蛤,蟆功劲风的后遗。


    林知薇的拇指抵上她虎口,慢慢推开。


    黄蓉倒吸一口气。"你轻——"


    筋结推开了。酸胀从指根一直蔓延到肩膀,像被拧干的毛巾突然松开。黄蓉没忍住,"嘶"了一声,手指蜷起来,又强迫自己松开。


    "以后别硬接蛤,蟆功。说了多少次了。"


    "我没硬接。"


    "虎口不硬接不会这样。"


    "那是——"黄蓉找了一会儿借口,没找到,"……挡了一下。"


    "挡和接有什么区别?"


    "挡是用手背,接是用手心。手背受力小。"


    "你当我没学过物理?手背和手心传到腕骨的冲击量是一样的。"


    黄蓉瞪她。


    林知薇回瞪。月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一个亮得像淬过火的刀,一个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瞪了三息,黄蓉先绷不住——嘴角往上一翘,又硬压下去了。


    "缠你的手。"她把布条重新抽回来,"别动。"


    这次林知薇没拦。黄蓉低头缠布条,一圈一圈,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缠到中指那道割痕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伤口旁边停了一瞬——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像怕弄疼她,又像在确认这层皮底下还是温热的。


    缠完最后一圈,黄蓉把布条塞好,抬起头。


    林知薇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好的手。十根手指有七根裹着布条,笨拙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她动了动手指——布条勒得刚好,不松不紧,每根手指的力度都不一样,食指紧半分,小指松半分,恰好卡在不会滑脱又不影响活动的分寸上。


    "手帕呢?"黄蓉说。


    林知薇从衣襟里取出那方手帕,被体温焐了一天,皱成一团,掌心的血蹭上去,在歪歪扭扭的桃花旁边多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黄蓉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朵血花。她的指尖在那点暗红上停了一瞬——比桃花的颜色深,像干透的朱砂。她把手帕贴在自己脸颊旁边比了一下,凉的,但上面还带着林知薇的体温。


    "下次——"她顿了一下,把声音里那点不稳压回去,“别再让我看见这个。”


    林知薇看着她。黄蓉低着头,睫毛把眼底的光遮了大半,只有鼻尖红着,看得出是在使劲忍。


    "好。"林知薇说。没有开玩笑。


    两个人安静了一息。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桂花的甜味送到她们中间。


    然后林知薇低头看了一眼手帕上歪歪扭扭的桃花,忽然说:“不过你这桃花——”


    黄蓉抬起头。


    “这个’蓉’字,我看了半天以为是个’容’。”


    黄蓉的鼻尖还红着,但眼睛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针脚不好。”


    “……你手上裹着七根布条,还嫌我针脚不好?”


    “布条是你缠的。针脚也是你缝的。你觉得哪个更说明问题?”


    黄蓉深吸一口气。月光下她的表情非常精彩——想笑,想骂,想哭,三个念头打成一团,最后哪个都没赢。


    林知薇替她做了决定:“我们赢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黄蓉的眉眼松下来了。肩膀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像一面绷了一整夜的鼓,终于让人把鼓槌放下了。


    "嗯。"黄蓉说。就一个字,声音却有点颤。


    "蛇毒一滴也没进酒里,三百席的人都没事。"


    "我知道。"


    "欧阳锋受了伤,跑了。"


    "我知道。"黄蓉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假装是河风呛的,"谢姐姐那一剑真快。"


    "你堵西门也堵得漂亮。"


    "那当然。"黄蓉扬起下巴,鼻尖还红着,但那股子小狐狸的得意已经回来了,"我爹的女儿,堵个门还堵不住?"


    林知薇看着她。月光把黄蓉的侧脸照得像一块温润的玉,鼻尖红着,嘴角的弧度又骄傲又脆弱,像刚开的花被夜风吹了一下,想合拢又舍不得。


    "走吧。"林知薇伸出手,掌心朝上。


    黄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七根布条,两朵血花,指甲缝里还嵌着黑釉碎屑。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林知薇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低头,额头抵上了她的。


    一息。


    然后退开,把手重新伸出来。掌心朝上。


    黄蓉把手放进去了。十指嵌进指缝,布条碍事,扣得笨拙,只扣住了六根。


    林知薇收拢手指。指腹磨掉了一层皮,大概没什么触感了——但黄蓉的指尖是温的,一下就分辨得出来。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月亮正圆,河水把月光揉碎了铺在水面上,一脚踩下去,碎银从脚背漫上来。远处醉仙楼的灯笼灭了七八成,只余零星几点在夜风里晃。河风裹着酒香、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不是从醉仙楼飘来的,是河岸边的桂树,中秋夜正开到最盛。


    走到小院门口时,林知薇停了一步。


    她松开黄蓉的手,走到院墙边,蹲下来。


    墙根的青砖上,有一道极浅的新痕。三条横线,两条竖线,交叉成一个小小的符号。


    她昨天离开院子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知薇?"黄蓉走过来。


    林知薇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她没有解释,只是用缠着布条的手,轻轻把黄蓉推到了自己身后。


    院门关着。


    她伸手推了一下。


    推不动。


    门从里面闩上了。


    她们没有闩过门。


    第17章


    门从里面闩上了。


    林知薇没再推。她收回手,把黄蓉往身后挡了半步,肩线错成一个偏护的角度。布条缠着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腹磨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但她没管。


    黄蓉盯着那道门缝。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里面有人。


    “三条横线两条竖线。”黄蓉的声音压得极低,“铁掌帮的断脉标记。意思是‘此户不留活口’。”


    林知薇的后颈绷紧了。她听了一下院内的动静。呼吸声,东南角一个,正房窗下一个。两个。


    “能退?”黄蓉问。


    “后面是运河,退不了。”


    林知薇右手三指并拢,透龙指点在门闩最薄弱的接缝处。内劲透木而入,门闩内部的纤维一根根无声断裂。


    一道刀光劈面而来。林知薇侧身,刀锋擦着鼻尖过去,她左手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右指在肘关节处补了一指。那人整条胳膊软下去,刀落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