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最后一次默背酒窖平面图。三排,每排一百。从左后角起,横向,逐排向前。三百个,每个三指,九百次出指,每一次力道分毫不差。


    胸前,那方手帕贴着心口,还有黄蓉指尖的温度。


    她睁开眼。


    巷口传来三声猫叫。黄蓉的信号——郭靖已经进了正门。


    郭靖站在醉仙楼正厅角落,粗褐短褂,像个来蹭酒的闲汉。他低着头扒菜,碗沿磕了两次——不是装的,他确实紧张。


    洪七公说过:只用三掌,要出得拙。


    他等了半炷香。一股蛇腥味先到,然后是一个干瘦的人影从楼梯口转出来。白袍,蛇杖,长发半白。欧阳锋。


    郭靖站起来,故意撞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水泼了一地,溅到蛇杖上。


    "对不住——"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脚下一绊,整个人朝欧阳锋扑过去。


    欧阳锋侧身让开,蛇杖随手一拨。郭靖踉跄站定——然后出掌。


    第一掌。亢龙有悔。力道七分,掌风刚猛但散漫。


    欧阳锋的眼睛亮了。降龙十八掌。这小子是洪七公的徒弟。


    "有意思。"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蛇杖横扫。郭靖硬接,被震退三步,撞翻了另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宾客尖叫着往两边躲。


    第二掌更拙,角度偏了半寸,掌力被卸了个干净。


    欧阳锋哈哈大笑:"就这点本事?"


    他蛇杖一点,劲风直取郭靖面门。郭靖侧身一闪,肩膀被杖风扫中,整个人往门口踉跄退去。


    退到院子里。


    欧阳锋提杖追了出去——降龙十八掌的传人,一个只学了三掌的愣小子,送上门来的猎物。


    院门在身后关上。东门方向,洪七公横棒堵门。西门方向,黄蓉双掌封住了出路。


    洪七公靠在东墙上,嚼着最后一口烧饼。


    "老毒物,好久不见。"


    水门入口。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滑入水中。


    水比昨夜探路时更冷。铁栅栏的轮廓比记忆中更沉更厚。三寸间距,精铁,铰链右侧。


    三指并拢,透龙指起手式。


    第一指,点在铰链与栅框的接缝处。铰链松了半分。


    第二指,偏移半寸,打在铰链根部。金属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第三指。


    铰链断了。铁栅栏无声地向内倾倒——她事先算过倾角,身体已经让到了左侧。栅栏入水,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她已经侧身钻了进去。


    水道向上倾斜,水变浅了。她摸到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尽头是一扇铁木门,门缝透出一圈极淡的青绿色光。


    蛇纹印的光。


    她推开门。


    酒窖比图纸上的更大——但行与列的排列一致:三排,每排一百。黑釉坛子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坛底泛着极淡的青绿色,像三百只半闭的眼睛。


    从左后角起。横向,逐排向前。


    她走到第一只坛子前,蹲下来。坛底的蛇纹印是一个蜿蜒的S形刻痕。她用指腹摸了一遍,确认了刻痕的走向和深度。


    然后出指。三指并拢,点在蛇纹印弯折处。力道——刚好让釉面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细纹,不穿透,不触发夹层。


    一声极轻的"咔"。第一只。


    第二只。第五只。第十只。


    每一只之间她走三步。步幅一致,出指一致,力道一致。呼吸和步伐同步——吸,走;呼,出指。


    第五十只。指尖开始发麻。她攥了攥拳,松开,继续。


    第八十只。汗水从额角淌下来,她没有擦。


    第一百只。第一排结束。她直起腰,后背的肌肉在发颤。


    第二排。力道必须和前一百只一模一样。偏一分会触发夹层。漏一个坛子,那一桌的人就完了。


    她重新并拢三指。"咔"。第一百零一只。


    院中。


    洪七公的绿竹棒和欧阳锋的蛇杖交击,声如闷雷。两个人打了几十年,彼此的路数烂熟于心。但今天不一样——洪七公不需要赢,只需要拖住。他不进攻,只防守,像一堵打不穿的墙。


    "你今天比平时能拖。"欧阳锋冷笑。


    "吃多了。"洪七公打了个饱嗝,"懒得动。"


    欧阳锋眯了眯眼。他认识洪七公几十年——这老叫花子越装没事,越有事。


    黄蓉守西门,落英神剑掌封住了去路。欧阳锋往西门冲了两次,两次被她的掌法逼退。掌力不重,但极密,像一张绵里藏针的网。


    "黄老邪的女儿?"欧阳锋盯着她,"拦老毒物是要付出代价的。"


    黄蓉没接话。虎口微微发白——林知薇说过,别硬接蛤,蟆功。她记着。


    欧阳锋不再纠缠,身形一转,朝屋顶掠去。


    一道剑光横在屋脊上。谢未央。她蹲在阴影里,从欧阳锋踏入院子起就没动过。剑身极窄极薄,月光照上去像一道流动的水银。


    欧阳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认出了那柄剑。


    他落回院子。


    屋顶上不去,东西堵死,正门关着。他像一条被围在笼中的蛇。


    然后他笑了。


    "你们以为围住了我?"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竹哨,"老夫还有一张牌。"


    哨声响了。不是人耳能听见的频率——但蛇能。


    酒窖。


    两百七十只。


    远处隐约传来打斗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她没有停,步子加快了。


    两百七十一只。


    她蹲下来出指——"咔"。


    声音不对。太脆了。裂纹比之前深了一分。


    她盯着那只坛子看了半息。蛇纹印的S形刻痕上,裂纹没有停在釉面内部——它穿透了。夹层的边缘在极轻微地震动。


    她用左掌抵住坛壁,右指在裂纹旁边补了一指,力道减半,把穿透的裂纹重新压回釉面内部。


    夹层不动了。


    但她的手心出了汗。刚才那一下——力道偏了头发丝的宽度。两百七十一次出指,第一次偏了。


    不能再偏。


    两百八十只。手臂发酸,透龙指对指骨的冲击累积到了临界。她把左掌抵在右手腕下,稳住。


    两百九十只。石壁在震动——蛤,蟆功的气浪透过地基渗进了酒窖。坛子微微晃了一下,她等晃动停了才出指。


    两百九十八只。两百九十九只。


    最后一只。她蹲下来,三指并拢。


    "咔"。三百。


    她跪在原地,两手撑着石板,大口喘气。指腹磨掉了一层,汗水和着血水从指尖滴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


    一声哨。从院子里传来的,尖细,短促。欧阳锋的竹哨。


    下一秒——蛇母叫了。


    不是从酒窖里传来的。是从酒窖旁边那道暗格里。声音沉闷、断续,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磨牙。难怪昨夜谢未央没找到蛇母——原来它被藏在了酒窖隔壁的暗格中。


    林知薇的呼吸停了。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一只变亮。


    她跪在黑暗中,额头抵上冰凉的石板。酒窖里只有酒香。


    院中。


    哨声响起后,欧阳锋不再对峙。杖法一变,蛤,蟆功——一掌拍出,气浪掀翻了石桌。洪七公硬接一掌,退了三步。黄蓉从西门方向出掌截他,欧阳锋反手一挡,劲风震得她虎口发麻,后退了两步。


    蛇母的叫声从地下传来。谢未央循声转头——院中石板地上那道极细的裂缝,声音正从那里渗出来。


    她从屋脊上跃下,无声地朝地面俯冲。半空中拔剑。


    剑光只有一闪。窄到像一根银线,短到像眨眼。


    然后剑尖刺入石缝。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空气被斩成两片之后又迅速合拢的裂帛声。


    蛇母的叫声停了。谢未央单膝跪在石板上,剑身沾着一缕银色黏液。


    欧阳锋的脸色变了。蛇母一死,他赖以控蛇的媒介没了。


    他收杖。"老叫花子,今日这一局算你的。"他的声音很平,但眼底杀意像冰碴子,"不过——"


    他身形一闪,朝正门方向掠去。正门没人——东、西、屋顶都有人,唯独正门空着。


    欧阳锋冲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青衫,玉箫,面容清癯。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黄药师。


    他把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箫声低沉,裹着无形的内力,朝欧阳锋涌过去。


    欧阳锋硬接了一记箫声,脚步顿了半拍——就是这半拍,洪七公的绿竹棒点到了他后心。


    欧阳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不是外伤,是蛤,蟆功强行运转反震内力时,经脉被箫声和棒劲同时冲击的伤。他身形不稳——但他毕竟是五绝之一。蛤,蟆功在体内一转,硬生生震开了棒劲,借着反震之力,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院墙,翻墙走了。


    洪七公追了两步,被黄药师的箫声拦住——不是拦他,是示意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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