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黄蓉。
"敲裂,不敲碎。"黄蓉接上。
"对。"林知薇竖起右手食指,指尖对准沙地上的坛底,虚虚点了一下——力道控制在一道裂纹的分寸。"偏一分会触发夹层。漏一个坛子,那一桌的人就完了。"
她收拢三指。拇指、食指、中指并拢,指腹贴紧,透龙指的起手式。
"三百个,每个三指。最快一炷香。"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洪七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双掌劈过山石、震过铁门,一辈子用的都是刚猛路数。他缓缓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你把老叫花子的掌法,改成了给酒坛子把脉。"
"不是把脉。"林知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是找准最薄弱的那一点,一击而破。"
洪七公看了她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好。水门铁栅栏,归你。进了酒窖,碎蛇纹印,一炷香时间。"
"蛇母呢?"黄蓉转向谢未央。
谢未央的手指重新叩上剑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
"蛇母不咬人,不缠人——它只召唤。"
她的目光落在北面屋顶的轮廓线上,像在丈量距离。
“方圆百丈,蛇闻声听令。蛇母一叫,坛底蛇纹印就亮,三百只坛子同时碎开夹层,毒入酒中——”
叩击声停了。
"所以蛇母必须先死。"
"你能找到它?"洪七公问。
"循着蛇母的叫声方向。我在暗处,它在明处。"她顿了顿,"但蛇母动作极快。我只有一次出剑的机会。"
"铁掌帮的守卫呢?"黄蓉问洪七公。
"丐帮弟子盯着。铁掌帮那帮人,老叫花子的手下对付得了。酒窖外面不用你们操心。"
"正面呢?"
"给老毒物下套。"洪七公看了郭靖一眼。
郭靖站直了。
"靖小子,降龙十八掌,你练会了几掌?"
"三掌。第四掌还在练。"
"明天只用三掌。"洪七公说,"而且要出得拙。让欧阳锋觉得你是个只学了皮毛的愣小子——轻敌的人才会追着你跑,追着你跑才会离开他的蛇阵。"
郭靖想了想,点头。
"引出来之后呢?"黄蓉问。
"引到院子里。"洪七公拍了拍绿竹棒,"醉仙楼前院是封闭的,东西两个门。你从正门进,引他到院中。老叫花子从东门进,蓉丫头守西门。他进了院子,东西都堵死了。"
"他发现被围,第一反应是往屋顶跑。"谢未央说。
"屋顶是我的地方。他上不去。"
"那他只剩地下。"黄蓉说。
"地下有我。"林知薇指了指水门方向,"他从地下逃,必经水门通道。"
洪七公哈哈一笑:"东南西北全堵死了。老毒物进了这个套,就是笼中蛇。"
郭靖眼睛亮了,但随即皱眉:"如果他一开始就不追我呢?"
"他会追的。"黄蓉说,"你是七公的徒弟,他不会放过跟降龙十八掌交手的机会——更不会放过一个只学了三掌的徒弟。"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还有一个问题。"谢未央的声音沉下来,"我昨晚在外围看到一个人影。轻功极高,我没看清是谁,往客栈方向去了。"
五个人都没接话。多一个不明身份的高手,意味着多一个变数。
黄蓉开口了:“我爹明天到。五绝二对一。”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嘴角咧开。
"好。老毒物对老叫花子,再加一个黄老邪。"
午后。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郭靖在偏房里没有对练的对手,就对着一面厚木板墙练。整个人朝墙面撞过去,肩膀先吃力,顺势翻滚卸劲,再从地上弹起来。撞一次,滚一次,站起来一次。木板墙上印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痕,右肩的衣衫蹭毛了边,露出底下一片潮红的淤青。
谢未央在东廊下擦剑。擦到剑格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米粒大的缺口,昨晚磕在醉仙楼屋瓦上留下的。指腹摸了摸缺口,没有说话,继续擦。
洪七公靠着院墙,绿竹棒竖在手边。呼吸变得更深更沉,像一台蓄力的铁炉。指尖叩着棒身那道裂纹,一下,一下,和心跳同频。
林知薇坐在石桌前,核对最后一遍图纸。三百只黑釉坛子,三排,每排一百。敲裂不敲碎,偏移共振频率。三百个,每个三指,九百次出指,每一次的力道和角度都必须一模一样。
她盯着"三百"这个数字,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黄蓉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方手帕——绣着歪歪扭扭桃花的,线头里藏着一个"蓉"字的起笔。她替林知薇解开衣襟第一颗扣子,把手帕叠好塞进去,指尖贴着心口按了按。
"还我的时候,得是打赢了来还。"
林知薇咽了一下。"好。"
她拉过黄蓉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逐根按压手指,到无名指的时候黄蓉缩了一下——弯到一半卡住了。林知薇拇指抵住指根筋结,推了三遍,推开了。
"明天出掌,换成食指分担,不准再用无名指借力。"
黄蓉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眼神,"好"。
林知薇放下她的左手,拉过右手。同样的检查,从拇指到小指,逐根按压。右手没有旧伤,但虎口的茧比左手厚一层——掌法发力的重心偏在这边。
她把黄蓉的右手翻回来,在虎口的茧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黄蓉还是缩了缩。
"明天你正面拖欧阳锋,他出蛤蟆功——别硬接。虎口扛不住。"
"知道了。"黄蓉的声音轻了。
黄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十指——无名指的关节还残留着按压后的酸胀,但弯曲起来比刚才顺畅多了。
黄蓉拉过林知薇的右手。掌心有墨渍,指腹有薄茧,五指蜷着。她把林知薇的手翻过来,拇指贴上掌心,顺着掌纹最深的那条线,从指根慢慢推到掌心。力道很轻,像在描一道看不见的河。
"明天从这里渡过去。"她说。
林知薇握了握拳。掌心还残留着拇指划过的温度。
这一次,手是稳的。
入夜。城南客栈后门。
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谢未央最先离开,身形一闪便上了屋顶。
林知薇和黄蓉走水路。沿着运河岸走,踩着湿滑的石板,没有说话。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空气里的蛇腥味比白天更重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北边拉过来。
到了水门入口,林知薇脱了外衫,交给黄蓉,无声地滑入水中。黄蓉蹲在岸边,手里攥着绳索的一端——另一端系在林知薇腰上。
水很冷。刺骨的那种冷,从皮肤渗进骨头。林知薇睁开眼,水下很黑,只能看见铁栅栏的轮廓。她伸手摸过去——三寸间距,精铁,铰链在右侧。手指沿栅栏边缘划了一圈,确认了厚度和固定方式。
和图纸一致。透龙指能破。
她拉了三下绳索。黄蓉把绳收回。
林知薇出水的时候嘴唇发白,牙齿在打战。黄蓉把外衫裹到她身上,手指隔着布料在她肩头按了按,没有说话。
两人在河岸拐角处等谢未央。
等了一炷香。头顶瓦片轻响,谢未央从屋檐落下来,落地无声。但她的呼吸比出发时急促了一拍。
"蛇母在二楼东厢。"谢未央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个铁笼子,但笼门开着。"
"开着?"黄蓉皱眉。
"蛇母不在笼子里。"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黄蓉问:“你找过了?”
"整个二楼都找了。不在。一楼也没有。地下酒窖铁门锁着,从外面进不去——但明天你走水门进去就能确认。"
远处,醉仙楼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风中晃动。
"欧阳锋提前行动了,蛇母已经放出来了。"林知薇说。河风吹过来,裹着外衫的水汽还是冷的。"他比我们以为的更急。"
"急的人会犯错。"黄蓉说。
"急的人也会拼命。"谢未央接过话,手指重新叩上剑柄。"蛇母放出来,意味着明天它随时可以叫。不是中秋夜,不是酒宴上——是任何时刻。"
三个人沿着原路返回。走了一半,林知薇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灯火映在运河水面上,细碎的光斑在暗流里一明一灭,像一双半睁的眼睛。
"蛇母不在笼子里,也不在一楼二楼。"她说,声音很轻。"如果它也不在酒窖——那它在哪?"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蛇腥味,从三人之间穿过去,往南飘散。
第16章
中秋。酉时。
醉仙楼挂起三百盏灯笼,从街面望上去,整栋楼像一艘浮在灯火里的船。丝竹声隔着院墙传出来,和运河的水声搅在一起。
林知薇站在后巷的阴影里,背贴着墙。河风吹过来,裹着酒菜香和蛇腥味——后者极淡,像一根细针,只有刻意去找的人才闻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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