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知薇若要起身,必定会惊动她。
林知薇看着那几根手指。
“不是说左手也疼?”
黄蓉闭着眼,声音已经有些含糊。
“包好了,不疼了。”
“药效没这么快。”
“纱布上有我的名字。”
她唇角轻轻翘着。
“管用。”
林知薇没有再说话。
她任由黄蓉勾着袖口,靠在床柱边坐下,替她挡住窗缝里钻进来的凉风。
屋里灯火渐暗。
林知薇隔着衣襟,轻轻按住那方手帕。
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贴在心口。
旧花精致,新花笨拙。
可她觉得黄蓉说得不对。
那不是丑。
那像真的桃花。
真正的桃花从来不会照着图样开。
有的向阳,有的背风;有的花瓣齐整,有的被风吹缺一角。可春天来的时候,它们仍会一起开在枝头。
黄蓉睡着了。
手指还勾着她的袖口,像怕她走,又像笃定她不会走。
林知薇没有抽回手。
窗外月色很白。
距离中秋,还有八天。
第12章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林知薇坐在桌前,小本本摊开,炭笔在纸上游走了一整夜。
黄蓉睁开眼,看见那个背影还坐在桌前,炭笔的笔头已经磨秃了一大截。
"你一晚上没睡?"黄蓉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了两刻钟。第三轮推演结束后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两刻钟。"黄蓉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呢?"
"封印的崩解曲线不够平滑,第四轮推翻了第三轮的结论。"
黄蓉盯着她眼底那片青黑的影子,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昨夜剩的桂花糕,已经凉透了,边角发硬。黄蓉在林知薇面前晃了晃。
"张嘴。"
"我自己——"
"你两只手都在本子上,张嘴。"
林知薇低头咬了一口。黄蓉的左手不太使得上力,糕渣掉在林知薇鼻尖上,留下一小撮金黄的碎屑。
林知薇顶着鼻尖上的糕渣继续翻页,表情一本正经。
黄蓉嘴角没忍住翘起来,伸出手指把那撮糕渣抹掉,顺手连鬓角沾的一点糖粉也揩了。
"行了,桂花糕吃了。"她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回桌上,又端来一杯凉茶,"然后呢,你的结论是什么?"
林知薇看着那半块糕,拿起它,在桌上摆了一个位置。又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摆在糕的对面。
"这是醉仙楼。"她指着糕,"这是欧阳锋。"又指了指茶杯。
黄蓉眨了眨眼,凑过来。
林知薇从本子上撕下一小片纸,揉成团,放在糕和茶杯之间:"这是封印。按原来的崩解速度,最迟下次月圆就会彻底碎裂。"
她顿了顿,拿起茶杯晃了晃,茶水在杯里转了一圈。
"但欧阳锋不会留在赵王府等结果。他把蛇窟和铁轮刑堂布置在地下,不是保护死门,是让闯进来的人把注意力全耗在梁子翁和灵智上人身上。拖延时间。"
她把茶杯放下,翻开小本本新的一页。
"中秋夜,醉仙楼,三百席酒宴的酒由白驼山庄独家供应。酒是释放介质,醉仙楼是封闭空间,三百席是聚集规模。三条全满足。"
黄蓉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声音沉下来。
"我爹约我在嘉兴醉仙楼见面。"
"那你爹也是目标之一。"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黄蓉拿起那半块桂花糕,塞到林知薇嘴边。
"吃完再算吧。"
林知薇张嘴咬了一口。黄蓉满意地眯起眼睛,把茶杯里的凉茶倒掉一半,重新续上热水。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
"让酒到不了桌上,或者让酒里的蛇毒失效。"
"时间够吗?"
"够。从今天开始南下,七天。"
黄蓉从林知薇的小本本夹层里抽出那片墨青色碎布,那天在地底通道里,谢未央用剑封门时剑气带起的松针钉落的衣角碎片,林知薇捡起来夹在了本子里。
"这个变量你标注了''''稳定'''',但她为什么帮我们守门,你还没算出来。"
林知薇接过碎布,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焦痕,不是随意造成的伤痕,更像是刻意留下的印记。图案模糊,只看得出一半的弧线和断裂的直线交织在一起。
"天山剑派。十二年前被白驼山庄灭门,唯一的幸存弟子,江湖传闻已死。"
碎布上的焦痕太模糊,只能辨认出这层关系。更多的东西藏在那些残缺的线条之下:她为什么至今仍在封印那道门,她在守护什么。这些疑问像被撕掉了一角的地图,拼不出全貌。
林知薇在小本本上补了一行注脚:碎布焦痕疑似旧痕,与天山剑派灭门相关,存疑待查。
黄蓉凑过来看了看那道烧痕。“你不觉得像是她刻意留下的?”
"有可能。但数据不够。"林知薇把碎布夹回小本本里,"我们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她知道死门里是什么,她用剑封印那道门,不仅是帮我们,也是在做她自己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息。
黄蓉收回目光。"她的事她自己做。我们也有自己的事。"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我给我爹写封信。"
林知薇替她磨墨。黄蓉左手提笔,右手还缠着纱布,笔锋在纸上游走得比平时慢。第一页写完,折好。写第二页的时候她的笔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加了一行极小的字。
她把信纸拎起来吹干墨迹。
"信鸽到桃花岛大概要飞三天。三天后我爹看到信,他就知道嘉兴醉仙楼有问题。"
"你在最后加了一行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停笔停了四息。页面上不会超过十个字。"
黄蓉抿嘴看了她足有三秒,然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我写:''''爹,我交了个朋友,她算术比我好。''''"
林知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的算术水平不需要''''比较''''。"
"你就说你开心到没有。"
"……她还说话气人。这句你也应该加上。"
黄蓉愣了一下,笑得把头埋进她肩膀里。笑够了,她重新摊开信纸,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这次写得更慢。
她没有给林知薇看这一行。只是迅速折好塞进竹筒,绑在信鸽腿上,推开窗户。鸽子振翅飞入晨光。
"现在,该我们行动了。"
南下官道旁,荒野茶摊。
简陋的草棚,三张方桌,炉子上煮着一壶翻沸的老茶。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墨青色长袍,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起,左臂用粗布条吊在身前。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黄蓉走到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瓶,搁在谢未央手边,动作很轻。
“九花玉露丸。治外伤比金创药管用些。”
谢未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玉瓶。过了两息,她伸手拿起来,放进怀里。
"谢了。"
林知薇的目光落在她被吊起的左臂上。吊臂的布条打结方式很特别,不是医者打的结,是剑客单手给另一只手打的。
"你的伤——"
"死不了。"谢未央放下茶杯,"封印昨晚碎了。比预期的快了整整四天。门后活物已醒,欧阳锋把它带走了。你们去嘉兴,会撞上它。"
黄蓉的眼神收紧了。
"所以你在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有些事你们需要知道。"谢未央站起身,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守那道门?"林知薇忽然开口。
谢未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
"因为那道门后关着的东西,欠我很多条命。"她的声音很轻,“十二年前,我从火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一柄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林知薇注意到她的左肩微微沉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下意识想用左手握什么东西,但左手被布条吊着,够不到。
"剩下的,等我哪天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八月十四,嘉兴。我会到。"
黄蓉抬头看她。
谢未央没有回头。"在那之前,别死了。"
说完她踏出棚檐走入正午的阳光。
黄蓉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她听见:"谢姑娘。"
谢未央脚步微顿。
"放心,"黄蓉拉住林知薇的手,十指相扣,下巴微微扬起,"我的人,会护好。"
谢未央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右手攥了一下剑穗,过了两息才松开。
墨青色衣角在土路尽头晃了两晃,消失在山脊线的方向。
林知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耳根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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