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此一举。"
"我就是想让某人知道。"黄蓉哼了一声,"你是我的。"
"那某人也提个建议。"
"什么?"
"下次宣示主权之前,先把嘴角的糕渣擦干净。"
黄蓉下意识去抹嘴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知薇!"
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边出现了一条河。
黄蓉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试了试温度,眼睛亮起来。
“运河水系,往下到嘉兴。我们坐船,官道上欧阳锋的人可能设了卡,河道没人查。而且船上能生火。”
半个时辰后,一条乌篷船晃晃悠悠地往南开去。船尾支了个小火炉,黄蓉单手处理着一条鲈鱼,动作比平时慢,但每一下都很稳。林知薇蹲在旁边,被塞了一把菜刀和三根萝卜。
"切丁。拇指大小。"
"多大拇指?你的还是我的?"
"……你的。"
林知薇切了第一刀,萝卜滚出去半寸。切了第二刀,萝卜飞出了案板。
黄蓉默默捡起来放回案板上。"没关系。船就这么大,萝卜逃不掉。"
河风吹过来,裹着鱼汤的香气。黄蓉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被烟熏得眯起了眼。
"好香。"林知薇说。
黄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哼了一声:“那当然。”
她故意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热气裹着鲜味扑面而来。林知薇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子。
"别急,再煮一刻钟。"黄蓉用肩膀轻轻挡住她,语气里全是得意,“火候不到,鲜味出不来。”
“我知道。沸腾后转小火,鲜味析出最充分。”
“……你能不能别用‘析出’这个词。”
“那用什么?”
“说‘炖出来了’就行。”
“……炖出来了。”
黄蓉满意地点点头。
鱼汤出锅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两人坐在船尾,一人端一碗,脚悬在船舷外面。
"好喝吗?"黄蓉问。
林知薇喝了一口。
“比上次的好喝。”
黄蓉的勺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比上次好?”
"上次姜汁腌了半刻钟,这次腌了一刻钟。鲜味更透。"林知薇顿了顿,“而且上次你说’将就一下’,这次没说。”
“所以呢?”
"所以上次你不确定能不能做好,这次你是认真的。"林知薇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认真的东西,总是更好喝。”
黄蓉盯着她看了三秒。
“林知薇,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这是事实陈述。”
“你是认真的吗?”
林知薇沉默了一息。
“认真的。”
黄蓉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鱼汤。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眼尾弯成了月牙。
"好香的鱼汤!"
这声音不是从船上来的。
两人同时抬头。河岸上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蹲着一个灰袍老者。花白头发,满脸红光,右手少了一根手指,腰间插着一根绿竹棒。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丫头,这鱼汤什么路数?鲈鱼先用姜汁腌过,起锅前淋了半勺黄酒吊鲜,火候掐在汤色将白未白的一瞬,对不对?"
黄蓉的眼睛眯了起来。江湖上右手少一指、腰插绿竹棒的人只有一个。
"九指神丐洪七公。"
"哟,认得老叫花子。"洪七公从树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河岸上,脚步稳得像踩在棉花上,"丫头好眼力,好厨艺。老叫花子跟了你们三里地,就为了弄明白这鱼汤的味儿。"
林知薇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洪七公接过来一口闷了,闭上眼回味了三息,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三年了。老叫花子三年没喝过这么正的鱼汤。"他把碗还回来,抹了抹嘴,"行了,吃了你们的东西,不能白吃。你们往嘉兴去,是不是冲着中秋夜醉仙楼那档子事?"
黄蓉点头。
"老叫花子前天路过去看了一眼。"洪七公蹲在河岸上,用绿竹棒在地上划了几下,“酒窖在醉仙楼地下二层,铁门三道闸,守卫是铁掌帮的人。换防间隔一个半时辰,酉时初刻交接,交接时守卫只剩两人,这是唯一的窗口。酒水分三批送,第三批到得最晚,酉时初刻刚过才入库。这批酒装在黑釉坛子里,坛底有白驼山庄的蛇纹印,跟前面两批不一样。”
林知薇飞快地翻开小本本,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洪七公瞥了一眼她的本子,又看了黄蓉一眼,目光在她裹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手伤成这样还能做出这碗鱼汤。丫头,你叫什么?"
"黄蓉。"
"黄蓉。"洪七公念了一遍,忽然眼睛瞪大了,“桃花岛黄药师的闺女?看来是他闺女比他本人争气!”
他又看向林知薇。“你呢?”
“林知薇。”
"林知薇。"洪七公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见微知著,听着像读书人。可惜了,好脑子配这副破身板,老天爷不开眼。”
林知薇面无表情:“从统计学角度,身体与智力的相关性并不显著——”
"少跟老叫花子扯什么统计学。"洪七公摆摆手,“明儿再说。”
“天色不早了,反正我们顺路。明儿白天,老叫花子还有点东西想跟你们聊聊。”
说完就纵身一跃,蹲到了船篷顶上。船篷顶上很快传来鼾声,响得像打雷。
黄蓉压低声音:"九指神丐主动要教人东西,天下没几个有这待遇。"
"他还没说教什么。"
"他会说的。"黄蓉把碗摞在一起,嘴角翘起来,"他心疼你。"
"……他心疼的是鱼汤。"
黄蓉笑出声来,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船橹咿呀,河水向南。
嘉兴府,醉仙楼。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酒楼早已打烊。三百张八仙桌空荡荡地摆着,像一片沉默的棋盘。
地下二层,酒窖铁门紧闭。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酒窖最深处,面前摆着三排黑釉坛子。他伸出手指,在最近一只坛底划过——指尖触及蛇纹印时,蛇纹仿佛活了过来,鳞片在烛光下微微翕动。
"七公去了运河方向。"身后传来声音,是铁掌帮的暗桩,“跟了一条乌篷船,船上两个年轻女子。”
欧阳锋没有转身。
“一个做鱼汤,一个往本子上记东西。”
“记什么东西?”
“不知道。离得太远,看不清。”
欧阳锋的手指从坛底移开。蛇纹重新安静下来,像从未动过。
"不用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蛇信擦过枯叶,“记什么都无所谓。”
他转过身,烛光映出他的脸。
“七步以内,记什么都来不及。”
他走出酒窖。铁门在身后合拢,三道闸依次落下,闷响在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酒窖深处,三百只黑釉坛子安静地排列着。
坛底的蛇纹印,在黑暗中缓缓亮起。
第13章
林知薇是被一阵香气叫醒的。
黄蓉蹲在船尾的火炉旁,左手翻着一块滋滋冒油的饼,洪七公蹲在河岸上,盯着那块饼的眼睛比昨晚看鱼汤还亮。
"葱花芝麻饼加一小撮虾皮。"黄蓉把饼翻了个面。
洪七公接过来一口咬掉半块,嚼了两下,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满足。
“丫头,你爹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种人的?”
"他没养。"黄蓉把另一块饼递给林知薇,“我自己学的。”
洪七公三口吃完饼,抹了抹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芝麻粒。
“行了,说正事。”
他从腰间抽出绿竹棒,在河岸的沙地上画了一个圈。
"老叫花子昨晚想了一宿。你们要去醉仙楼,光靠脑子不够,手里得有活儿。"他看向黄蓉,“蓉丫头,你底子不错,但你右手有伤,短期内只能练左手。逍遥游掌法你爹教过你基础,老叫花子教你左手变招。”
他把绿竹棒横在身前,棒心朝外。“来,左手,第三式。打我棒心。”
黄蓉左手出掌,拍在棒心上——有模有样,但收掌时左肩微微一滞,力道断了,竹棒只晃了半寸。
"肩膀太紧。左手发力不靠肩,靠腰。"洪七公用竹棒点了点她的腰侧,“力从脚起,过腰转肩,最后到掌。你右手习惯用肩带腰,左手反过来,得用腰带肩。”
黄蓉试了第二次。掌心落在棒心上,竹棒荡开一尺。
"再来。"洪七公把竹棒往回拉了半寸,“第七式,连环三掌。”
黄蓉左手连出三掌。第一掌稳,第二掌偏,第三掌力道散了,棒心只晃了晃。
"第二掌转腰太慢,第三掌重心飘了。"洪七公摇头,“左手变招的力道走反弧,你第二掌和第三掌之间有个停顿——就这一下,够别人杀你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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