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桃花。”


    “现在?”


    “就现在。”


    黄蓉从包袱底层翻出一枚针和半截淡粉色绣线,把手帕铺在桌上。右手裹着纱布,不能用力,她便用左手穿针。


    第一次,线头擦着针眼过去。


    第二次,又偏了。


    第三次,终于穿进去。


    她立刻得意地看向林知薇。


    “看见没有?”


    林知薇道:“三次成功,成功率——”


    “今夜不许统计。”


    林知薇闭嘴。


    黄蓉左手拈针,右手纱布边缘勉强压住布面,落下第一针。


    歪了。


    第二针,花瓣弧度不对,还多出一个线疙瘩。


    第三针,用力重了,布面被勒出一道小皱。


    黄蓉盯着那三针,脸一点点垮下来。


    她是桃花岛少主,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可左手绣花,竟像和针线有仇。


    “算了。”


    她把针往桌上一搁。


    “手笨。”


    林知薇看了看那三针。


    “我试试。”


    黄蓉挑眉:“你会?”


    “不会。”


    “不会还试?”


    “看过你落针。控制角度、力度和穿透深度,原理与运笔接近。”


    黄蓉让开一点,眼睛却亮起来。


    “行,林先生请。”


    林知薇坐下,神情严肃得像要拆赵王府的机关。


    第一针,位置很准,可拉线时力道太重,粉线绷得僵直。


    第二针,角度不错,却带起一小撮棉絮,花瓣边缘毛毛糙糙。


    第三针,她怕线松,收尾多绕了一圈,结头鼓在布面上,圆滚滚的。


    黄蓉看了三息。


    终于笑出了声。


    “你这个……”


    她指着那个鼓起的线结,笑得肩膀直抖。


    “这是花蕊,还是豆子?”


    林知薇面无表情:“结构稳定,不易脱落。”


    “这是桃花,不是城墙!”


    黄蓉笑得几乎伏到桌上。她右手不能拍桌,便用左手捂着肚子,眼角都笑出泪来。


    手帕上,黄蓉三针,林知薇三针。


    六道粉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活像六只喝醉了的毛毛虫。


    林知薇看着那几针,眉心难得皱起来。


    她能算巨蟒鳞片的受力方向,能算铁轮机关的卡榫位置,却绣不出半片像样的花瓣。


    黄蓉笑够了,靠到她肩上。


    “林知薇,你也有今天。”


    林知薇低头看她。


    黄蓉眼尾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脸颊泛红,发丝有一缕落在她肩头。


    林知薇把针往远处放了放,免得扎到她。


    黄蓉慢慢坐直,把针重新拿回来。


    “行了。这种精细活以后归我。你负责算,我负责绣。”


    “你左手绣不好。”


    “多绣几针就好了。”


    黄蓉重新铺平手帕。


    这一次,她不急了。


    一针。


    两针。


    她嘴里还小声念叨。


    “第一瓣,歪一点也没关系,桃花本来就不是尺子画出来的。”


    “第二瓣,线疙瘩藏背面,谁都看不见。”


    林知薇道:“我已经看见了。”


    黄蓉抬眼:“你没看见。”


    林知薇停了一息。


    “嗯,没看见。”


    黄蓉满意了。


    “第三瓣,要挨着你的豆子,免得它孤零零的。”


    “那是未完成的花瓣。”


    “好,未完成的豆子。”


    林知薇:“……”


    烛火渐渐低下去。


    淡粉色的线在白帕上慢慢长成一朵桃花。它并不精致,花瓣大小不一,针脚也有些乱,花蕊旁还藏着一颗小线疙瘩。


    可它确实是一朵桃花。


    歪歪扭扭,却鲜活得很。


    像春天从石缝里硬拱出来的一枝花。


    黄蓉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手帕举到烛光下看了看。


    “还行。”


    语气里三分挑剔,七分得意。


    “比你的豆子好看。”


    林知薇看着那朵桃花。


    “漂亮。”


    黄蓉动作一顿。


    “真漂亮?”


    “真漂亮。”


    “哪里漂亮?”


    林知薇想了想。


    “像真的桃花。”


    黄蓉低头看那朵歪花。


    “真的桃花也没这么歪。”


    “真的桃花也没有两瓣一模一样。”


    黄蓉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烛光落在粉线上,那些不够平整的针脚反倒有了深浅。近看粗糙,退远一点,却像花瓣自然卷起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手帕还给你。”


    她把手帕塞进林知薇掌心。


    “不过这张手帕现在有规矩了。”


    “什么规矩?”


    “不能随便给别人用。不能擦桌子,不能包药瓶,也不能拿去记蛇毒配方。”


    “那用来做什么?”


    黄蓉眼睛弯了弯。


    “只能擦你的汗。”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还有你喜欢的人的脸。”


    屋里静了一下。


    林知薇低头看着那朵桃花,指腹轻轻摩挲花瓣边缘的小线结。


    “嗯。”


    黄蓉不满:“嗯是什么意思?”


    林知薇抬头。


    “规矩记下了。”


    黄蓉笑了。


    “那你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她本来只是想逗她。


    可林知薇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片刻后,她把手帕叠好,解开外衣最上面的盘扣,放进最内层衣襟。


    贴着心口。


    “知道。”


    黄蓉怔住。


    林知薇收东西向来有规矩。小本本放袖中,炭笔放左侧,药瓶放腰袋。可这方手帕,她没有放进任何工具该放的位置。


    她放在了心口。


    黄蓉耳朵一点点红起来,却还嘴硬。


    “你还没说是谁。”


    林知薇看着她。


    “你。”


    一个字落下来。


    轻得像月光,却敲得人心口发颤。


    黄蓉一下没接住话。


    她偏过头,装作去看窗外的月色。


    “哦。”


    林知薇问:“哦是什么意思?”


    黄蓉立刻瞪她。


    “你管我。”


    林知薇安静片刻,忽然道:“你也没有回答。”


    “回答什么?”


    “你喜欢的人是谁?”


    黄蓉一顿。


    这木头,什么时候学会反问了?


    她慢慢凑过去,故意靠近林知薇耳边。


    “我喜欢的人啊……”


    林知薇呼吸微微一停。


    黄蓉看见了,心情大好。


    “她不会安慰人,不会绣桃花,整天抱着一本破本子,什么都要算。别人说一句话,她先算真假。走一段路,她要算步数。”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最气人的是,她明明什么都能算出来,却总算不出别人为什么喜欢她。”


    林知薇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黄蓉伸出左手,点了点她心口。


    正好是手帕贴着的位置。


    “答案在这里。”


    林知薇低头看了一眼。


    黄蓉转身回床,刚坐下,却忽然又朝她伸手。


    “过来。”


    林知薇走近。


    黄蓉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拉。


    林知薇怕碰到她伤手,只能顺势坐到床沿。下一瞬,黄蓉已经把脸埋进她颈窝。


    柔软发丝蹭过下颌。


    林知薇僵了一下。


    黄蓉闷声道:“你说得太慢了。”


    “什么?”


    “害我等了这么久。”


    林知薇抬起手,迟疑一息,终于轻轻揽住她肩膀。


    “以后可以快一点。”


    黄蓉在她颈窝里笑了一声。


    “你最好说到做到。”


    窗外更鼓遥遥传来,夜已过四更。


    黄蓉困意重新涌上来,虎口的疼也像被月色泡软了些。她打了个呵欠,往床里侧挪了挪,重新躺下。


    “别看本子了。”


    “嗯。”


    “也不许偷偷画我。”


    林知薇动作一顿。


    黄蓉立刻睁眼:“你真画了?”


    “没画完。”


    黄蓉笑得眼睛弯起来。


    “画完第一个给我看。”


    “好。”


    “不能给第三个人看。”


    “好。”


    “手帕也不能给别人。”


    “好。”


    “绣的桃花不许嫌丑。”


    “本来就不丑。”


    黄蓉满意了。


    她闭上眼,左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勾住林知薇的袖口。


    只勾了一小片。


    没用多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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