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擦过太阳穴。
黄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的双人步漏算了一件事。”黄蓉忽然说。
“什么?”
“你一直在算我的角度、步法、出手时机。那你有没有算过,万一我摔了,你也会被我绊倒?”
林知薇翻开小本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夜采集的数据。
供气口脉动频率,封印裂纹声音,双人步落点偏差。
在最后三页纸的缝隙里,黄蓉的名字被圈了七次。
每一次旁边都注解了受伤部位和恢复周期。
最末尾有一个单独变量名。
ε。
黄蓉指着那个符号。
“这是什么?”
林知薇低头看她,声音放轻。
“我的算式里,算不出来的部分。”
黄蓉看着她。
林知薇说:“你每次受伤,我的算式就会乱。”
黄蓉盯了她三息。
忽然把掌心那截纱布尾端攥紧。
笑得像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
“那以后你得少算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你乱很多次。”
林知薇看她。
黄蓉眨眼,笑得无辜。
林知薇把本子合上。
“那我需要适应。”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黄蓉打了个呵欠,往床铺里侧一倒,拍了拍身边位置。
“别算了。睡觉。”
林知薇坐在床沿。
黄蓉已经闭上眼。右手裹着纱布蜷在枕边,那截纱布尾端仍被她握着,不肯松。
林知薇轻轻拉起被子替她盖好。
黄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朝她的方向挪了挪,额头抵在她腰侧。
林知薇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黄蓉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窗外,赵王府方向,幽蓝色微光彻底熄灭。
地底深处,还有一个人替她们守着这一夜安宁。
林知薇吹熄烛火。
黑暗里,黄蓉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
“知薇。”
“嗯?”
“下次……别垫在下面。”
林知薇垂眼。
“你没睡?”
“快睡着了。”
“那我去哪里?”
黄蓉声音越来越轻。
“站我旁边。”
林知薇沉默片刻。
“好。”
黄蓉这才睡熟。
林知薇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手指轻轻覆上她握着纱布尾端的手。
第11章
黄蓉被疼醒了。
梦里还有刀光。
赵王府后巷窄得像一线天,火把在风里乱晃,长刀擦着衣摆压下来。她足尖一点,正要借林知薇托在腰后的那股力旋出去,右手虎口忽然一烫。
像有火星子钻进伤口。
梦碎了。
长庆楼的夜很静,窗纸上蒙着一层月色,白得像没化开的霜。桌上药箱没合严,淡淡苦药味混着残余的桂花甜香,浮在空气里。
黄蓉睁着眼,疼得皱了皱鼻子。
“醒了?”床沿边传来声音。
她侧头,才看见林知薇还坐在那里。
小本本搁在膝上,炭笔夹在指间,却许久没落下。月色擦过她的侧脸,把眼下那点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黄蓉闷声道:“你没睡?”
“睡了。”
“多久?”
“两刻钟。”
黄蓉盯着她。
“两刻钟也叫睡觉?”
“短时休息也是休息。”
“那吃一粒米也叫吃饭?”
林知薇停了一息,似乎真想回答。
黄蓉立刻道:“闭嘴。”
她本来疼得心烦,被林知薇这一噎,倒先气笑了。可笑意刚起,虎口又抽痛一下,她轻轻吸了口气。
林知薇放下本子。
“手给我。”
“不给。”
“为什么?”
“疼。”
“所以才要看看。”
黄蓉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你这人真不会哄人。”
林知薇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托起她的右手。
纱布没有松动,药膏也没有渗出来,只是虎口周围肿得比睡前更明显。林知薇指腹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圈,动作很轻。
“伤口没裂开。”
“可它很疼。”
“正常。”
“我不想听正常。”
林知薇抬眼看她。
黄蓉眼尾还带着刚醒的湿意,明明疼得不舒服,却偏要装出三分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不肯承认委屈的小狐狸。
林知薇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忍着。”
黄蓉:“……”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林知薇,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医馆门口那块木头招牌。”
林知薇认真想了想:“招牌不会给你换药。”
黄蓉一噎。
她本想继续刺她两句,却听林知薇低声道:“我不会安慰人。”
黄蓉轻哼:“看出来了。”
“但我会守着你。”
屋里忽然静下来。
烛芯轻轻炸了一声。
黄蓉原本到了舌尖的话,全被这一句堵住。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
“守就守,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林知薇没有答,只重新替她把手放回枕边。
过了一会儿,黄蓉又从被子里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举到林知薇面前。
“这个也疼。”
林知薇低头。
白生生的掌心里,有一道浅得几乎要靠月光才能看见的红痕。
她看了一息,又看向黄蓉。
黄蓉神情郑重,仿佛那不是一道擦痕,而是刚从欧阳锋毒阵里杀出来留下的重伤。
“很严重。”她说。
“表皮轻微擦伤。”
“很疼。”
“你的疼痛阈值不会这么低。”
“它刚刚才开始疼。”
林知薇问:“为什么?”
黄蓉眨眨眼:“因为刚刚有人说要守着我。它听见了,也想被照顾。”
林知薇:“……”
黄蓉把手又往前递了一寸。
“严重到必须由你亲自包一下。”
“药箱里没有治疗撒娇的药。”
黄蓉立刻把手往回缩,转身面墙。
“那算了,反正疼死的又不是你喜欢的人。”
林知薇伸到一半的手停住。
黄蓉背对着她,唇角已经偷偷翘起来。
两息后,身后传来药箱被重新打开的声音。
“手伸过来。”
黄蓉慢吞吞转回来,把左手递过去,眼睛亮得像偷到了糖。
林知薇没有拆穿。
她剪了一截新纱布,先用指腹蘸了点清凉药膏,轻轻抹在那道浅红痕上。
黄蓉掌心一痒,食指顺势弯了弯,在林知薇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林知薇动作停住。
黄蓉一脸无辜:“伤口抽了一下。”
“伤口在掌心。”
“疼起来不辨方向。”
林知薇看着她。
黄蓉也看回来,嘴角那点笑藏得十分敷衍。
最终,林知薇低头继续缠纱布。
月色照着她耳廓,那里慢慢红了一层。
黄蓉看见了,没说破,只把笑意压进被角里。
林知薇绕了一圈,又绕一圈。明明只是道轻得不能再轻的擦痕,她却缠得很仔细。最后收线时,她把纱布尾端绕成一个小小的弧。
黄蓉低头看。
“这是什么?”
“线结。”
“普通线结不会拐弯。”
林知薇沉默。
黄蓉凑近些看,忽然笑意一顿。
那弧线很小,尾端微微上挑。算不上字,却像极了“蓉”字草字头的第一笔。
她抬眼。
“你是不是想写我的名字?”
林知薇没有否认。
“纱布不够宽。”
黄蓉盯着那个小线结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摸过去。
“真丑。”
林知薇点头:“第一次这么包扎。”
“以后还写吗?”
“你以后还受伤?”
“呸。”黄蓉瞪她,“能不能盼我点好?”
“那不写了。”
“也不行。”
林知薇抬眼看她。
黄蓉理直气壮:“伤可以没有,名字得写。”
她说完,目光忽然落到桌角那方白手帕上。
那是林知薇先前给她擦脸的帕子,边角绣着一朵淡青色小花。旁边还空着一块地方,是黄蓉早说要补一朵桃花的位置。
只是一路奔波,一直没补。
黄蓉掀开被子下床。
“等着。”
林知薇问:“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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