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进展,是任务推进的关键一步。
可她迟迟没动。
她下意识地,不想把林雨拖进去。
哪怕知道对方是社团话事人,哪怕知道立场对立,也还是存了点私心。
她想再等等,等查清林雨到底是不是真的涉.毒,等弄明白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
万言秋,你疯了。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收集证据,不是替目标人物开脱。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却还是没拿出藏在笔杆里的微型相机。
傍晚回到别墅,她借口饭后散步,出了别墅区。
绕了三条街,走到老巷子里的报刊亭,指尖捏着折成细条的纸条,半天没塞进缝隙里。
纸条上只写了赵三爷私吞货物、装卸队涉事的细节,关于林雨不碰毒品、仓储无高危货品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提。
这是她第一次瞒报。
只是一次意外。
对,只有这一次。
这几天的事情都是意外。
万言秋不断给自己洗脑着。
像在海面上的邮轮偏了航,明明知道该往哪走,却不听使唤地拐了弯。
最终,她还是把纸条塞了进去。
只传了一半,剩下的,她想再等等。
等一个答案,也等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理由。
她转身往回走,没看见巷口阴影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老鬼放下望远镜,给林雨发了条消息:目标去了报刊亭,传了东西,内容不明。
停留时间很短,看起来很谨慎。
别墅二楼的书房里,林雨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
手机屏幕亮着,她扫了眼消息,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下令跟进,没有要求截获情报,甚至没有半点意外。
她早就猜到了。
从万言秋拿到明细时眼底的挣扎,到傍晚借口散步时略显仓促的脚步,她都看在眼里。
密码是她故意给的,明细是她故意递的,她就是想看看,这个人会怎么做。
是拿着证据反手卖了她,还是……会念着点情分,手下留情。
结果比她预想的更好。
万言秋去了,却没把底全掀了。
林雨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混着夜色里的温柔。
她掐灭手里没点燃的烟,转身往楼下走。
客厅的灯亮着,万言秋刚回来,正弯腰换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她,眼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慌乱,像偷吃东西被抓包的猫。
“去哪了?”林雨走过去,语气平常,像只是随口一问。
“后面散了散步,坐了一天,活动活动。”
万言秋直起身,语气尽量平稳。
林雨嗯了一声,没追问,只是指了指厨房:“温了银耳羹,去喝一碗。养胃。”
说完,转身往书房走,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万言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对方可能已经察觉了,也知道这是步步为营的垂钓,可对方递过来的暖意太真实,太细致,像一张温柔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挣开。
在万言秋的人生里,极少出现这样不真实的暖意。
她走到厨房,盛了一碗银耳羹。温热甜润的口感滑进喉咙,暖意顺着胃里漫到全身。
甜是真的,暖是真的,动心也是真的。
万言秋握着勺子,轻轻叹了口气。
任务偏航了。
她的心,也偏航了。
第19章 软处
入夜后落了雨,淅淅沥沥敲在客房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万言秋坐在书桌前整理三号仓的盘点报告,笔尖在纸页上落下规整的字迹,指尖却总不自觉往桌角瞟。
那里放着一小盒养胃药,还有两包蜂蜜润喉糖,是傍晚佣人送上来的,说是林老大吩咐的,盘库喊了一天,嗓子容易干。
药盒上贴了张便签,清瘦有力的字迹标清了服用剂量,是林雨的笔迹。
指尖摩挲着纸签边缘,万言秋忽然有点走神。
她的家境其实很好,好到旁人听了都要羡慕几分。
父亲是政法大学刑法学系的教授,带博士生,做国家级课题,在学界颇有声望;母亲是三甲医院的心内科主任,常年泡在手术室和病房里,拿过不少业内奖项。
书香门第,衣食无忧,从小到大,她住的是大学家属院的老洋房,读的是全市最好的私立中学,连文具都是母亲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款。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宠大的姑娘。
可只有万言秋自己知道,这个家永远安静、规整、体面得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翻开来字字端正,却少了点烟火气。
父母都太忙了。父亲的时间分给了课题和学生,母亲的时间分给了病人和手术。
她小学一年级就学会了自己挂钥匙开门,三年级能踩着小板凳热牛奶煎鸡蛋,五年级发烧到三十九度,是自己揣着零钱打车去的医院,挂完号给母亲发了条短信,母亲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后面跟着一句“妈妈有台急诊手术,你自己注意”。
家长会永远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去,期末奖状拿回家,父亲会点点头说“不错,继续努力”,母亲会摸摸她的头说“我们言秋最省心了”。
他们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给她绝对的尊重和自由,却很少坐下来问问她今天开不开心,训练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她从小就懂事得不像话。
不哭不闹,不撒娇不耍赖,摔破了膝盖自己爬起来拍干净,受了委屈躲在房间里哭完,出来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不是天生就坚强,是很早就知道,哭闹没用,撒娇没用,没人会停下来哄她。
与其等着别人递糖,不如自己揣好糖。
考警校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填志愿那天,父母坐在餐桌对面,父亲推了推眼镜说“你喜欢就好,爸爸支持你”,母亲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太拼”,没有阻拦,没有追问,连一句“为什么想当警察”都没问。
警校的日子很苦。
五公里越野跑到吐,格斗训练摔得浑身是伤,战术演练熬三天两夜不合眼,她从没跟家里提过半个字。
有次擒拿训练摔断了手腕,她自己去校医院打了石膏,放假回家藏在长袖里,直到母亲偶然撞见,才轻描淡写说“训练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下,快好了”。
母亲当时红了眼眶,想摸又怕碰疼她,最后只说了句“怎么不跟家里说”。
可万言秋心里想的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还是要忙工作,还是会隔着一层体面的关心,倒不如自己扛着,省得大家都麻烦。
后来进了市局,从基层民警到选入有组织犯罪侦查支队,再到接下“檐下行动”的卧底任务,她永远是最让人放心的那一个。领导说她“稳”,同事说她“冷”,没人知道她只是习惯了孤军奋战,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支队伍,习惯了所有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不露半分破绽。
二十六年的人生,她走得清醒、克制、按部就班,像一条精准的轨道,从不出错,也从无意外。
别人给她一分,她必还三分;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先退三分,怕欠人情,怕靠太近,也怕习惯了温暖之后,再回到冷里会疼。
所以林雨才成了最大的意外。
执行任务前,她对着档案研究了三天三夜,把林雨的性格、手段、上位史背得滚瓜烂熟,做好了所有最坏的预案。
被严刑逼供,被反复试探,甚至身份暴露被灭口。她以为自己会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冷静地扎进去,完成任务,再全身而退。
可她没算到,这位传闻里狠辣无情的社团老大,会记住她不吃辣,会在她受伤时亲自弯腰处理伤口,会在有人栽赃时提前兜好所有底,会把最核心的仓储密码轻飘飘递到她手里。
不是大张旗鼓的示好,是藏在细节里的关照,像春雨似的,悄无声息就渗进了她二十多年砌起来的冷墙里。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驭下之术,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可一盒润喉糖、一句“盘库喊了一天”,还是轻易戳中了她藏得最深的软处。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在意她累不累、嗓子疼不疼。
连父母都只觉得她省心、懂事,不用人多操心。只有林雨,明明站在对立面,却偏偏把这些细碎到连她自己都忽略的小事,都看在了眼里。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三下,很轻。
万言秋猛地回神,把药盒推回桌角,揉了揉眉心压下翻涌的情绪,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林雨,身上穿了件深灰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散着,少了白日的冷厉锋芒,多了点居家的柔和。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指尖还沾着点水汽,应该是刚从书房处理完事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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