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仓启用的权限文件,你签个字。”


    她把文件递过来,目光扫过万言秋泛红的眼尾,微微蹙眉,“眼睛怎么红了?”


    “看文件久了,有点酸。”万言秋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异样。


    理由算不得高明,林雨却没拆穿。


    她走到桌旁,扫了眼摊开的盘点底稿,目光在那盒润喉糖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没说什么。


    雨还在下,敲得玻璃沙沙作响。


    房间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万言秋低头签字,能闻到林雨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雨后的清冽,裹着暖意漫过来,还有那晚的光晕,让她心跳有点乱。


    “盘库累了就早点休息。”


    林雨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剩下的明天再弄,不急。”


    “没事,快收尾了。”万言秋签完名字,把文件递回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林雨的指尖偏凉,她的指尖因为攥笔太久泛着热,一碰即分,却像有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去。


    “下周商会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林雨接过文件,状似随口提起,“赵三爷也会出席,提前熟悉一下到场的人。”


    “好,我明天整理名单。”万言秋应得利落。


    林雨点点头,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雨丝的话:“夜里凉,别熬太晚。”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只剩万言秋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相触的微凉触感,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身份、任务、立场,记得和这个人泾渭分明的对立关系;她明明反复告诫自己,所有的关照都是诱饵,所有的偏爱都是垂钓的手段。


    可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她第一次尝到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的滋味。


    不是体面客气的寒暄,是落到实处的、细碎的、连她自己都没留意过的细节。


    窗外的雨还没停,敲得人心尖发颤。


    万言秋低头看向桌角的润喉糖,轻轻叹了口气。


    从她接住对方递来的温度开始,从她第一次瞒报情报开始,从她舍不得挣开那张温柔的网开始,她就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航线。


    收不回来了。


    楼下书房的灯还亮着。


    林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二楼客房的灯光,指尖轻轻敲着窗沿。


    她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隐约听见里面翻东西的轻响,也瞥见了人微红的眼尾。


    她没问,也没戳破,她知道这人习惯了把情绪藏得严实,像裹着厚壳的蚌,撬得太急,只会闭得更紧。


    没关系。


    壳已经裂开一条缝了,里面的软处,她已经摸到了。


    第20章 浮标


    水晶吊灯的光漫过鎏金宴会厅,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港城商界年会冠冕堂皇,台下坐着的却半数是沾着灰色生意的老板,觥筹交错间,眼神碰一碰,都是地盘与利益的掂量。


    万言秋穿了件黑色长裙,衬得肩颈线条利落清冷。


    她跟在林雨身侧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赵三爷坐在主桌左手边,身边围着几个建材商,正是他名下洗白产业的核心合伙人。


    角落卡座里坐着两个生面孔,腰板挺得笔直,指节有薄茧,不像生意人,倒像带了枪的保镖。


    她默默把人脸和身份对应上,记在心里。这些信息传回去,能帮市局梳理出更完整的利益网络。


    “林老大,稀客啊。”


    赵三爷端着酒杯晃过来,肥硕的脸上堆着笑,目光扫过万言秋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这位就是你身边那位得力助理?看着倒是清秀,就是……这种场合,怕是不太习惯吧?”


    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出身低微,上不了台面。


    万言秋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分寸拿捏得极好。她没必要跟这种人逞口舌之快,掉价。


    林雨却往前站了半步,恰好将她挡在身后半寸。


    指尖捏着香槟杯,杯壁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三爷说笑了。我的人,能不能习惯,我说了算。”


    她没加重语气,可一句话掷地有声。


    “我的人”三个字,说得自然又笃定,像在宣告所有物。


    赵三爷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料到她会当众护得这么明显。


    他本想踩万言秋一脚,挫挫林雨的锐气,反倒被对方轻飘飘挡了回来,还落了个欺负晚辈的名声。


    “是是是,林老大的人,自然是好的。”


    赵三爷打了个哈哈,又阴阳怪气补了句,“就是来路可得看准了,别哪天引狼入室,得不偿失啊。”


    说完,端着酒杯转身走了,背影透着点悻悻。


    万言秋站在林雨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微微发烫。


    “我的人”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这是场面话,是做给外人看的架势,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林雨侧过头,看她一眼:“别往心里去。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我知道。”万言秋抬眼,弯了弯嘴角,“我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灯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盛着星子。林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很快移开,指尖却微微蜷了蜷。


    刚才脱口而出的“我的人”,一半是做戏,一半是真心。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起,护着这个人,已经成了本能。


    晚宴过半,万言秋觉得闷,悄悄溜去了露台。


    夜里风凉,裹着江面上的湿气吹过来,吹散了满室的酒气与脂粉香。


    她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景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船鸣笛声远远飘过来,让人心里难得清净。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陈铭”的名字上停了停。


    按规矩,今晚搜集到的人脉信息该立刻传出去,可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再等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确认了林雨涉毒的实据,等彻底摸清整条网络,再收网也不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等”里,掺了多少私心。


    “风这么大,不怕着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微哑的质感。


    万言秋回头,看见林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不由分说披在了她肩上。


    外套上还带着对方的体温,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气,瞬间裹住了满身凉意。


    “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万言秋拽了拽外套,领口还留着对方身上的温度,烫得她耳尖有点发热。


    林雨走到她身边,并肩靠在栏杆上。江风掀起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少了平日里的冷厉,多了点柔和的烟火气。


    林雨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掏出烟,但又想到自己抽烟时万言秋那难受的表情。


    手上的打火机顿了顿,又将烟放了回去。


    “刚才赵三爷的话,别当真。”


    她望着江面的灯光,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万言秋心里一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安抚?


    她侧头看过去,林雨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暗交错,下颌线利落,眉尾的浅疤泛着淡光。


    这个人永远像蒙着一层雾,你以为看清楚了,风一吹,又模糊了。


    “林老大就不怕,我真的是别人派来的?”万言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冒进,容易引火烧身。


    可林雨却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距离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江风卷着夜色漫过来,周围很静,只剩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你是吗?”


    林雨反问,眼神很深,像藏着整片深海。


    万言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对视败下阵来。


    她强迫自己稳住,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林老大打算怎么办?”


    林雨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万言秋以为她要说出什么狠话,对方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像冰雪初融,晃得人眼晕。


    “是也没关系。”


    林雨轻声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只要你敢来,我就敢留。”


    话音落下,风恰好吹过,卷起万言秋额前的碎发。


    她怔怔地看着林雨的眼睛,那里面有玩味,有试探,还有一点她不敢深想的、沉得发烫的情意。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升了上来,暧昧像涨潮的水,漫过脚踝,漫过腰腹,快要将人淹没。


    就在这时,林雨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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