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起锋偏右,竖画无力,是左手运笔的习惯。”万言秋指尖点在“周”字的边框上,“老周是右撇子,写不出这种笔锋。而且这个签字的墨水和其他单子不是一批,应该是后来补签的。”


    林雨盯着单子看了两秒,拿起手机打给阿泰:“去三号仓,把装卸队的张头带过来。左撇子,上个月刚从三爷那边调过去的。”


    挂了电话,她看向万言秋,眼神深了几分:“眼力不错。”


    “以前混的时候,见过别人模仿签字平账。”万言秋随口找了个理由,语气坦然。


    林雨没追问,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理由编得不算高明,可她不想拆穿。


    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像层层叠叠的浪,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永远有出乎意料的东西冒出来。


    比她这两年见过的所有人,都有意思。


    下午阿泰回来复命,说人已经招了,是赵三爷安插的钉子,专门偷仓库的走私货倒卖,模仿老周签字平账。


    林雨只淡淡说了句“按规矩办”,没再多问。


    万言秋坐在侧桌,心里却不平静。


    她随口推断的结论,居然精准命中。


    这说明林雨确实在清理内鬼,而且矛头直指赵三爷。


    可一个靠毒品发家的□□老大,放着最赚钱的生意不做,反倒忙着清理内部蛀虫,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甩了甩头,把多余的念头赶出去。


    万言秋,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惑。


    她做的一切,都可能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黑就是黑,永远洗不成白的。


    傍晚时分,厨房炖了玉米排骨汤。林雨让佣人盛了一大碗放在万言秋面前,排骨堆得冒尖,汤色奶白。“多喝点,补伤口。”


    万言秋看着碗里的排骨,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暖黄的吊灯落在林雨脸上,柔化了冷硬的下颌线,她低头喝汤时,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褪去白日的杀伐气,此刻的她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还挺漂亮,要是放在公安局,肯定是警花的。


    心里像被细小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得发慌。


    万言秋连忙低下头,喝汤掩饰。


    不行。绝对不行。


    你是警察,她是罪犯。


    立场对立,泾渭分明。


    夜里一点多,万言秋起夜喝水。


    路过书房时,发现门没关严,漏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本想直接走过去,却听见里面传来林雨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和平时全然不同。


    少了惯有的冷厉,多了几分沉肃,像在汇报工作。


    “……内鬼清了,没打草惊蛇……”


    “原料那边还没摸到,藏得很深……”


    “我知道,不急,收网前会查清楚……”


    收网?


    万言秋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黑.帮老大说“收网”?这两个字太刺眼,太像警方的行动术语。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些,里面却忽然传来脚步声,正往门口走。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客房,轻轻带上门。


    靠在门板上,心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肋骨。


    林雨刚才在跟谁打电话?收网是什么意思?她一个手上沾着灰色生意的话事人,为什么会用这种词?


    无数个疑问冒出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林雨这个人,好像比档案里写的、比她预想的,都要复杂得多。


    书房里,林雨握着手机站在门后,听着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消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刚才故意没关严门,就是想让万言秋听见只言片语。


    鱼要咬钩,总得先闻到点饵料的味道。


    模棱两可的信息,最容易勾得人浮想联翩,忍不住往深里探。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一份刚打印好的“新型毒品分销清单”,放在了最上面的文件堆里。字迹、格式都做得和社团机密文件一模一样,实则半真半假,全是用来钓鱼的饵。


    明天,她会让万言秋整理这份文件。


    她倒要看看,这个人听到“收网”,再看到“毒品清单”,会是什么反应。是趁机传消息出去,还是按兵不动继续装?


    林雨指尖轻轻敲着清单上的字,指腹微凉。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不急。


    网已经张开了,线也放得够长了。


    就等这尾聪明又沉得住气的鱼,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游进最深处。


    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两个人都笼在了里面。


    第9章 立威


    沧澜社的月度例会设在老城区的洋房公馆。


    紫檀木长桌擦得锃亮,雪茄烟味混着普洱的陈香漫在空气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围桌坐的皆是社团元老,松垮的皮肉下藏着老谋深算,目光不约而同地钉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今天的主角登场。


    赵三爷坐在左手首位,指尖转着玉扳指,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林雨上位两年,手段虽狠,终究年轻。


    今天这笔烂账摆上台,够她下不来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从走廊传来,清清脆脆,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林雨走了进来。


    一身纯黑西装,裤线笔挺,左眉尾的浅疤在水晶灯下泛着淡粉。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搭在扶手上,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只一眼,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会议室瞬间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万言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了件熨帖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利落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垂着眼站在林雨身侧,存在感不强,却没人敢忽略。


    在座的元老都愣了。


    谁都知道林雨身边从不留近身的人,前几任助理早就无影无踪了。


    这张生面孔眼生得很,看着年纪轻轻,居然能站在例会的会议室里?


    “人都齐了,开会。”林雨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直接跳过了介绍环节。


    前几项议题走得快,都是码头巡防、赌场流水这类常规事务,各方扯皮几句,便按林雨的意思定了。


    赵三爷一直没说话,慢悠悠地品着茶,直到财务老陈提起城西商圈那笔拖欠了半年的账款,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说到这笔账,我倒有句话要说。”


    赵三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向林雨,语气带着点刻意的为难,“城西那笔三十七万,拖了快半年了。以前老当家在的时候,从没出过这种事。林老大上任后,底下人办事越来越拖沓,这么下去,社团的脸面往哪儿搁?”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元老立刻附和。


    “就是啊,区区几十万都收不回来,说出去道上怎么看我们沧澜社?”


    “我看就是负责的人不上心,换个人试试?”


    话里话外,都在指林雨御下不严,能力配不上位置。


    老陈脸色发白,偷偷看向林雨。


    这笔账烂了半年,牵扯到赵三爷的远房外甥,以前没人敢碰,才一直拖着。


    如今赵三爷拿出来说事,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林雨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她没看赵三爷,目光落在账册上,语气平淡:“哦?照三爷的意思,这笔账,是我没管好?”


    “我可没这么说。”


    赵三爷打了个哈哈,“就是觉得,林老大身边也该添个能干的人。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回头累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啊。”


    意有所指的目光扫过万言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言下之意,你带过来的新人,怕是连这笔烂账都没听过。


    满桌的目光都落在万言秋身上,有探究,有嘲讽,等着看她出丑。


    万言秋忽然往前站了半步。


    “这笔账,我理过。”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清隽的眉眼抬起来,目光平静地迎上众人的视线,没有半分怯场。


    赵三爷嗤笑一声:“你?你才来几天,也敢说这种大话?”


    “账不分新旧,只分对错。”


    万言秋语气平稳,“城西商圈的欠款人是宏达贸易的王总,欠款本金三十七万,加上逾期利息,共四十二万三千。这笔账之所以拖半年,不是收不回来,是有人故意不收。”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赵三爷身侧的李元老:“李叔,王总手里那批走私手表,是从您外甥的渠道出的吧?他欠社团的钱,抵了您外甥的货款,两边私下平了账,却把窟窿留在社团公账上。我说得对吗?”


    李元老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查一下王总的银行流水就知道。”


    万言秋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上个月十五号,王总给您外甥的私人账户转了四十万,备注是‘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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