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万言秋点头,乖顺得像个本分的下属。


    林雨转身出门,木门咔哒一声带上,却没落锁。


    账房里瞬间静了,只剩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吱呀的轻响。


    万言秋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桌角那半露的便签纸。


    西堤码头,今晚十二点,亲自交易。


    听着像是一笔见不得光的核心生意。


    换做敌对帮派的卧底,或是赵三爷安插的内鬼,这无疑是天降良机 —— 只要把消息递出去,既能截胡货品,又能设伏重创林雨。


    动心太正常了。


    可万言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太刻意,太虛假了。


    以林雨的谨慎,如此重要的交易信息,怎会随手将便签落在桌上?


    又怎会特意留她一人在账房,给足了偷看、传信的时间?


    这不是机密,是饵。


    故意抛出来的诱饵,等着她咬钩。


    一旦她动了那张纸,或是趁机向外传递消息,身份立刻坐实,下场只会比沉江更难看。


    万言秋心底冷笑。


    这位林老大试探人的手段,直白又狠辣。


    她拉过椅子坐下,拿起账册继续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指尖划过纸页,脑子里却在飞速盘整:林雨疑心重,目前最多当她是敌对势力的人,还没往警察的方向猜。


    这场试探,只要按兵不动,就能过。


    一边理账,她一边默默记下账目里的异常 —— 有三批货标注 “电子元件”,重量与体积却严重不符,签收人全是化名,走的也是独立的运输线路。


    她心里微动。


    这恐怕就是沧澜社藏毒的掩护渠道。


    信息刻进脑子里,不留半分纸面痕迹。


    这是卧底的基本素养:所有情报烂在肚子里,传递只靠暗语,绝不给任何人留下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仓库外的货架阴影里,林雨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透过百叶窗缝隙,落在账房里那道挺直的背影上。


    阿泰站在身旁,压低声音:“老大,都十分钟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要……”


    “急什么。” 林雨声音很淡。


    百叶帘后的人影始终坐着,肩背绷得很直,低头翻账的动作没停过,自始至终没往桌角瞟过半分。


    那张便签纸,像块不存在的空气。


    林雨的眸色深了深。


    要么是绝对忠心,要么是心机深到可怕。


    她更信后者。


    一个费尽心机闯到她面前的人,不可能对核心交易无动于衷。


    除非,她想要的东西,比一笔货大得多。


    林雨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比她预想的,有意思得多。


    她没再等,掐了指尖的烟转身回去。


    推开门时,万言秋刚好合上最后一页账,抬起头看她,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点心虚。


    “理完了?” 林雨走过去,目光先扫过桌角 —— 便签原封不动,连位置都没偏半分。


    “嗯。” 万言秋把整理好的明细推过去,字迹清隽有力,条理分明,“七处明账漏洞,三处底单疑点。内鬼是借虚报损毁吞货,老周是签字的幌子,背后有人撑腰。”


    林雨扫了一眼明细。


    比社团财务做的还规整,每笔差值都算得精准妥帖。


    这人不仅能打、能扛事,还懂财务、会心算,连分寸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只是个流落街头的底层混混?


    “你倒是懂行。” 林雨抬眼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以前还做过账房?”


    “跟着以前的老大混,帮着管过小账本。” 万言秋随口接道,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雕虫小技,让林老大见笑了。”


    雕虫小技?


    林雨在心里笑了声。


    社团花高薪请来的老财务,都没她一半快准。


    她没戳破,指尖随意拨了下桌角的便签,像是才发现似的,拿起来揣进兜里。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无心落下。


    万言秋垂着眼整理账册,假装没看见。


    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掀底牌。


    像对弈的棋手,你落一子,我接一招,都在探对方的底线,又都守着自己的河界。


    “账的事,你先盯着。” 林雨开口,“明天给你安排个差事。”


    “什么差事?”


    “刀疤强那边缺个帮手,你过去跟着收几笔账。” 林雨说得轻描淡写,“赵三爷的地盘,账有点难收。办好了,以后就留在我身边。”


    万言秋心里一凛。


    第三试。


    刀疤强是赵三爷的心腹,让她去对手的地盘收账,哪里是帮忙,分明是把她扔进虎穴。


    前两试考胆量、考忠心,这一试,考的是她能不能在敌营里站稳脚跟,会不会被拉拢,会不会露出马脚。


    够狠。


    她面上却没露半分怯,点头应得干脆:“好。我去。”


    林雨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女人眉眼清隽,眼神笃定,没有半分退缩。像株长在石缝里的竹,看着瘦,骨血里全是硬气。


    她忽然觉得,这尾主动撞进来的鱼,比预想的更有嚼劲。


    钓起来,也更有意思。


    “去吧。” 林雨挥了挥手,“让阿泰带你回去。明天一早出发。”


    万言秋应了声,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把上时,身后忽然传来林雨的声音,淡淡的,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赵三爷的地盘,不比我这儿。活着回来。”


    万言秋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 “嗯” 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账房里只剩林雨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万言秋的身影跟着阿泰走出仓库大门,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指尖又摸出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刀疤强那边,她早打过招呼。


    刁难是少不了的,试探会一轮接一轮,真动手也未必不可能。


    若万言秋真是赵三爷的人,这次必然会对上暗号,露出马脚;若不是,就得凭真本事扛过去。


    扛过去了,这人就真的能用。


    扛不过去……


    林雨眯了眯眼,烟蒂的火星在暗处明灭。


    扛不过去,也只能怪她本事不够,不配站在自己身边。


    林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棋子,想什么呢。


    她转身看向桌上的账册,指尖轻轻划过那页工整的字迹。


    也罢。


    饵已经抛出去了,就看这尾鱼,能不能顺着她布的线,游到她想要的地方去。


    第5章 虎穴


    城南的金满堂赌场藏在旧货市场地下,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烟味、酒气与汗味便裹着骰子碰撞的脆响扑面而来。


    吊顶的彩灯转得人眼晕,牌桌旁挤满了红着眼的赌徒,喊骂声混着笑闹撞在水泥墙上,闷得人胸口发沉。


    万言秋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单手插兜往里走。


    门口守场的小弟本想拦,瞥见她递过来的林雨手令,脸色瞬间变了,忙不迭侧身让路。


    她是今早独自过来的。


    阿泰只送到巷口,扔下一句 “刀疤强的地盘,自己当心” 便驱车离开,摆明了这是林雨的安排 —— 没人兜底,全靠自己撑。


    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厅,最里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万言秋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粗嘎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烟味更重。


    刀疤强坐在真皮沙发上,赤着膊,胸口纹着歪歪扭扭的青龙,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笑起来时疤痕拧成狰狞的弧度。他手里转着打火机,上下打量万言秋,眼神里满是轻蔑。


    “就是你?林老大派来收账的?” 他吐了口烟圈,语气轻慢,“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细胳膊细腿的丫头片子。”


    万言秋没接话,走到桌前站定:“强哥,林老大让我过来,接手城西那几笔烂账。”


    “烂账?” 刀疤强嗤笑一声,从抽屉里甩出一沓皱巴巴的单据,拍在桌上发出闷响,“确实是烂账。拖了快半年,去了三拨人,个个躺着回来。林老大既然派你来,想必你有本事。”


    他往前推了推单据,疤痕扭曲着:“三笔账,一共二十七万。三天内收回来,算你本事。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阴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沧澜社不养没用的废物。”


    万言秋拿起单据翻了翻。


    三笔账,欠款人分别是建材商老周、开歌厅的六姐,还有一个做外贸的张老板。


    数额最大的是张老板,欠了二十万,备注里写着 “屡次催收无果,对方有打手”。


    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收账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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