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我没有弟弟。”


    “我跟你后爸生的,就是你亲弟!你忍心看你亲弟没学上?”


    代穗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但那种热和难过不一样,是一种更灼烧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连根拔起的热。


    “我不认。我连你都不认了。我的亲人只有爷爷奶奶,他们走了,我就是孤家寡人,跟你没关系。”


    代穗咽了咽喉咙,接着说,“你自己搞出来的小孩,自己养。我凭什么要为你的行为买单?你都没有养过我,我凭什么养你的小孩!”


    秦惠兰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代穗想推开她,但他的手在抖,用不上力气。


    秦惠兰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无力,更来劲了,她松开衣领往地上一蹲,拍着大腿开始嚎,“我命苦啊!生了个儿子傍上大老板就不认亲妈了!你们大家评评理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现在翻脸不认人!”


    路人开始驻足围观。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秦惠兰的哭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都怪我小时候没把你教好,现在靠出卖自己身体来过活!你妈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不管我啊!”


    闫中聿闻言便冲上前扬手扇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秦惠兰捂着脸愣住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闫中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见闫中聿还要打,代穗拉住了他的胳膊。


    闫中聿回头看他,发现代穗的眼眶全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养过我?”代穗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五岁之前我在你家洗碗、拖地、做饭,做不好就被你打,碗碎了一个你扇我耳光,把我关在门外一整夜。五岁之后你把我扔给爷爷奶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就是这样养我的?你对得起我爸爸吗?对得起我吗?”


    秦惠兰捂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当初跳河被救上来的时候,你也不管我,把我丢在舅舅家。我是死是活你都不在意,”代穗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抬手去擦,“现在看我过得好了你来了,你让我养你?你让我养你和你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秦惠兰的脸色变了,她的目光开始躲闪,“我......我那时候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代穗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有什么苦衷你跟我说!你现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秦惠兰被他吼得一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代穗看着她,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眼泪顺着下颌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放轻了,“有本事你就去告我,告我不赡养你。你也知道我男朋友是大老板,你闹到最后,你那个儿子还能不能上学,你那个老公还能不能找到工作,我可就说不准了。”


    秦惠兰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代穗站起来,转过身握住闫中聿的手,“走。”


    他没有回头,拉着闫中聿穿过人群,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把外面的目光和声音都隔绝了。


    代穗坐进车里之后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猛地弯下腰,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着,又响又碎,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闫中聿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把纸巾盒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代穗哭了很久,久到他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鼻尖通红。


    他抓了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纸巾很快湿透了,他揉成一团扔在旁边,又抽了一张新的。


    “我恨死她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闫中聿看着他,满眼都是心疼,说,“我知道,要是我,只会更恨他。”


    “可我更恨我自己。”代穗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我以前竟然还对她心软过。我还想着她总有一天会来抱抱我,跟我说对不起,说她错了......”


    “我他妈跟个脑残一样,”代穗接着说,“她就是不爱我啊,她就是对我很坏啊......”


    闫中聿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攥着纸巾的手。


    “我很小的时候,被她打完了就蹲在墙角哭,每次哭完我都跟自己说,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心情不好。等妈妈心情好了她就会来哄我。”代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从来没有来哄过我。”


    “我那时候那么小,连灶台都够不着。我垫着凳子也要给他们做饭。碗洗不干净要挨打,拖地拖不干净要挨打,我做什么都不对。”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蹭了一下眼睛,“爷爷奶奶对我好。可是我们很穷啊——我连一双干净的鞋子都没有,上学的时候总是被同学说。我长大了也这样,什么都舍不得买,买一件东西要想很久很久。不买难受,买了更难受。”


    代穗使劲搓了搓眼睛,眼睛红红的看着闫中聿,“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更难受了。”


    “为什么?”闫中聿柔声询问,温柔的拿掉了代穗还在使劲搓眼睛的手,“为什么难受?”


    “因为你什么都有。”代穗看着他,眼睛红得像两枚被烧过的炭,“你吃的用的穿的都很贵,我舍不得买,也不好意思跟你说,也不好意思叫你发现。”


    “我一直很自卑,可是你对我很好,但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会懂那种感受的,你出生就在罗马,没有体验过缺钱的日子,也不会为钱发愁,所以你无法感同我的身受......”


    “我很不安,和你在一起让我感到不安,我怕你哪天和我吵架就拿钱说事,所以我不敢和你起任何争执,我很难受......”


    跟别人并排坐的时候,下意识的藏起鞋子;加别人微信的时候,会因为自己的手机感到自卑;别人问自己喜欢吃什么的时候也说不出来,最后的回答是什么都可以接受......


    代穗就是这样一个内耗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日积月累,慢慢形成了一个痼疾,在至亲皆离世后彻底爆发,才产生了自杀这个念头。


    几千块钱的睡衣和几十块钱的睡衣,几千块钱的鞋子和一百块钱的鞋子,上万的手机和两千的手机......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代穗,他很穷,他配不上闫中聿。


    闫中聿的喉咙动了一下,“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我不敢说。”代穗的声音低下去,“我怕你觉得我小家子气,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让你发现我的窘迫,我会觉得好丢脸。”


    代穗承认自己的自卑,承认自己虚荣且肤浅。


    他的心里就是会因为这件事情感到不舒服,就是会难受。


    开始恋爱的时候,代穗的确雀跃于闫中聿优越的条件,可久而久之,这也成他痛苦的锚点。


    内心被彻底剖开,代穗向闫中聿完完全全的展示自己。


    他使劲哭着,宣泄着。


    下一秒,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闫中聿探过身,伸手把代穗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搂着他的脑袋,低头亲了亲他的侧脸。


    “对不起。”闫中聿和他道歉,“我没有发现。”


    代穗靠在他肩头,眼泪又涌出来了,很快就洇湿了他肩头的那片衣料。


    “你以后告诉我。”闫中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什么都告诉我。你觉得不安的、不舒服的、犹豫的,你都告诉我。我不会觉得你小家子气。我爱你,你什么样我都爱你。”


    我爱你,无论你什么样,我都爱你。


    即使你伤害过我,我也爱你。


    但我也求你,告诉我吧。


    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不要再让我去找。


    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不要再让我去猜。


    代穗闷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关系,”闫中聿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那我就邀请你来到我的世界。也请你允许我去到你的世界。好不好?”


    代穗抬起脸来,那双被泪水泡过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


    他看着闫中聿,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他在闫中聿的目光中闭上了眼,在眼泪落下的同时,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安静的光斑。


    “回家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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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回家回家有爱就不怕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代穗还在流眼泪。


    他还没有从刚刚巨大的悲伤里抽离出来。


    不过他的哭声已经从嚎啕变成了断续的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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