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疙瘩，于是他又抽了一张新的，按在眼睛上吸了吸眼泪水。
“呜——呜呜呜——”
代穗抽得有些停不下来，他努力呼吸，试图平复。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在车厢里切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代穗的脸上，把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照得又亮又脆弱。
闫中聿开着车，没有说话，时不时瞄他一眼。
他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把车慢慢停在了路边。
代穗愣了一下，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红着眼眶看着他，“咋咧？”
“你等我一下。”闫中聿也没解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代穗坐在副驾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行道，走进路边一家奶茶店。
闫中聿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身影被门内的光线吞没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推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闫中聿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两杯奶茶举到代穗面前，对他说，“来，挑一杯。”
代穗看着那两杯奶茶，一杯是奶茶，一杯是果茶。
两个都好好喝呢......
他的眼眶还是红彤彤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整张脸被泪水泡过之后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像一枚被水洗过的贝壳。
嘴唇微微张着小口呼吸，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干掉的泪痕，在光里映出一道微弱的亮痕，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口水。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泪水黏在了皮肤上，他自己也没有去拨开，倒让人觉得是汗湿了粘脸上的。
犹豫良久后，代穗伸手指了指那杯小料满满的奶茶。
闫中聿把那杯奶茶递给他，自己留了果茶的，插好吸管先递给代穗，让他先喝第一口。
代穗吐出身体里的所有气，蓄好力，鼓足劲吸了一大口。
闫中聿的果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水平下降。
代穗“尝”的心满意足，才把吸管插进自己的奶茶里面去。
低头喝了一小口，奶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他干涩的喉咙滑下去，内心的焦躁崩溃都平静下来许多。
代穗捧着那杯奶茶嘬，没有再哭了。
但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落在那些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沉默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奶茶。
窗外的阳光照在杯壁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沿缓缓滑落。
闫中聿把车重新驶入车道，车速比刚才慢了一些，窗外的光影流动得也慢了一些，像一层暖融融的琥珀把两个人包裹在一起。
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代穗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完了大半。
闫中聿熄了火，转头看了他一眼，“到了。”
代穗“嗯”了一声，低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奶茶搁那嘬嘬嘬。
进了家门，闫中聿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蹲下来帮代穗脱鞋子。
代穗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那几个字又咽回去了。
闫中聿帮他把鞋脱了，拖鞋套上，站起来又帮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中午想吃什么？”闫中聿问。
“随便......”代穗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闫中聿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随便”是真的吃什么都可以。
他想了想，提议道，“那咱们点一堆超好吃的外卖，每样都来一点，吃不完的放着晚上再吃。好不好？”
代穗知道闫中聿是想哄自己，于是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闫中聿掏出手机选了几家店，点了一大堆代穗爱吃的，然后放下手机，走过来牵起代穗的手。
“走，先洗个澡。清清爽爽。”
代穗被他牵着往浴室走的时候脚步还是沉沉的，拖拖沓沓。
他的情绪像一片刚被大雨淋过的树叶，湿漉漉地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还没有完全干透。
闫中聿洗得很快。
他把水调好，用淋浴洗了一遍就出来了，他拿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就蹲下来给浴缸放水。
热水哗哗地涌出来，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面。
他又从架子上拿了两颗浴球丢进水里。
一颗粉色的，一颗蓝色的。
浴球入水的瞬间滋滋作响，彩色的泡沫迅速扩散开来，把透明的热水染成一片柔和的、亮晶晶的浅紫色。
“你先进去泡一会儿。”闫中聿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示意他进去。
代穗站在浴缸旁边，低头看着那池泛着泡沫的热水。
雾气升腾着，扑在他脸上，弄得他整个人都懵懵的。
代穗光着身子坐进浴缸里，热水漫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包裹进一片温暖里。
他靠上浴缸壁，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不断浮动的彩色泡沫上，安静地蜷着。
闫中聿没有走。他在浴缸旁边坐下来，靠着浴缸边缘，侧着头看着他，细细描摹着他精致漂亮的脸蛋。
代穗坐在热水里，低着头，下巴快要碰上水面，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着，在泡沫堆里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你记得你以前把家里所有浴球都丢进浴缸那次吗？”闫中聿忽然开口，“你一个人玩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浴室里全是泡泡，地上全是水，怕我说你，还狡辩嘞。”
代穗的手指在水面上停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很小，像隔了一层水传上来，“那次你还骂我咧。”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就骂了，你那时候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让我难受的？”
“对不起。”
闫中聿看着代穗低垂的侧脸，热气把他的轮廓蒸得模糊了一些。
那双眼睛还带着血丝，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嘴唇的颜色经过热水的蒸腾恢复了一点血色。
“穗穗。”闫中聿叫了他一声。
代穗侧过头来看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闫中聿的声音放得很轻，“什么都可以。我最近赚了大钱，你随便开口。”
代穗转回去，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
他想了想，随口说了一句：“那要钱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闫中聿几乎没有停顿，“你要多少？我全部钱都可以给你。”
代穗的手指在泡沫堆里停住了，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闫中聿。
闫中聿也在看他，目光平稳，没有闪躲。
“你不怕我卷款跑路啊？”代穗故意逗他。
闫中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你又不是没跑过。”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要是真想跑，我拿钱也留不住你。可如果钱能留住你的话......那我会感谢老天爷，让我有这么多钱。”
“没有你的话，那我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细微的鼻音。
代穗停下了玩泡泡的手，抬头认真的看着他。
闫中聿坐在浴缸旁边，逆着浴室暖黄色的灯光，身体的轮廓被那层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他的眼眶也在发红，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底，但还没有凝成泪滴。
他就那样看着代穗，目光复杂，仿佛积压的许久的东西终于破土。
代穗从浴缸里撑起身来，水哗啦一声从他身上淌下去，带起一片彩色的泡沫。
他往闫中聿那边挪了挪，贴他更近，凑到他面前。
代穗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因为热水的浸泡泛着柔润的红色。
他在很近的距离里看见闫中聿那双泛红的眼睛。
脑子在和他讲，他不想看见闫中聿这样的表情。
他不想让闫中聿伤心。
于是代穗扯出一个笑容，双眼弯弯，嘴角翘起来，和眼底那层尚未散尽的水光叠在一起。
“我不会再走了。”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钱没钱我都不会离开。闫中聿，我爱你。”
“我爱你，闫中聿。”
闫中聿伸出手，手掌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的嘴唇覆上了代穗的嘴唇。
这个吻比之前的都要深，都要用力，，都要炽热，带着一种把压了很久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全都融进去的温度。
代穗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自己的颧骨上，能感觉到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上的力度，温热而笃定。
他被吻得控制不住的往后退了，闫中聿跟着他往前的动作，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没有让他磕到浴缸边缘。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蒸腾着，湿热又模糊，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拢在一起，投在雾蒙蒙的镜面上，映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www.dajuxs.com】